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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伥鬼引棺(第2页)

走了没几步,雾气忽然散了点。前面的雾里飘过来个影子,慢慢走近了。

是王二柱。

准确说,是像王二柱的东西。他穿着失踪那天的蓝布褂子,褂子上还沾着泥,和尸体上的泥一模一样。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一点血色都没有,双眼泛白,黑眼球全没了,只剩下两个白茫茫的眼窝。他走得很慢,脚不沾地似的,飘在湿滑的山路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老陈头的心脏差点蹦出来。他亲眼看着王二柱的尸体被抬回村,脸都青了,嘴唇紫,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飘着走?

“陈大夫,你来了。”王二柱开口说话,声音很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我们等你好久了。”

老陈头想躲,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看着王二柱飘到自己跟前,嘴角咧开个奇怪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哭。那笑容拉得很大,嘴角都快裂到耳朵根了,露出里面沾着泥的牙齿。

“跟我来,带你看个好东西。”王二柱转身,飘着往老坟堆的方向走。老陈头被那股无形的力气拽着,身不由己地跟着他。

走了大概一刻钟,雾气又散了些。老陈头看见王二柱身后跟着七八个黑影,都飘着,高矮胖瘦都有,像是村里失踪的人,又像是山里的野鬼。他们的脸都模糊不清,被雾气裹着,只有一双双泛白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老陈头。

黑影们围着一个新坟坑。坑挖得很深,边缘的泥还是湿的,像是刚挖好没多久。坑边躺着个男人,穿着粗布裤子,光着上身,背上有几道抓痕,是村里的赵老四。

赵老四昨天下午刚进山找自家丢的羊,还跟邻居说,找到羊就请大家喝酒。现在他躺在坟坑边,脸涨得紫,双手反剪在背后,手指蜷缩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嘴里塞满了泥,泥从嘴角溢出来,喉咙里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堵在里面,喘不上气。

两个黑影正架着赵老四的胳膊,往坟坑里拖。赵老四的身体像被钉住似的,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往坟坑里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老陈头,像是在求救,可嘴里不出声音,只能流出眼泪,混着泥往下淌。

老陈头忽然明白过来。前三个死者不是被人杀的,是被这些东西“引”到坟堆的。他们先是把人引到这儿,然后逼着人自己跪下,自己把双手反剪,自己用石头凿自己的头骨,自己往嘴里塞泥。

“该你了,陈大夫。”王二柱飘到他跟前,声音变得尖细,像是用指甲刮着木头,“跪下,把泥塞嘴里,把自己的头骨凿开,不然……”

他举起手,手里攥着个东西,是块圆头的石头,石头上沾着暗红的血,还有碎骨渣,和张猎户、李根、王二柱头骨上的孔洞一模一样。

老陈头猛地抽出柴刀,朝着王二柱砍过去。柴刀穿过他的身体,什么都没砍到,只劈散了一团雾气。王二柱的脸扭曲起来,泛白的眼睛里流出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里,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烧。

“你敢砍我?”王二柱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我们等了二十年!就快解脱了!你敢坏我们的事?”

“二十年?”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二十五年前刚到青溪村的时候,村里确实出过一件大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秋天,和现在一样,下着雨,雾很大。村里有五个男人,张老三、李老四、王老五、赵老六、孙老七,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一起进山挖参。说是黑虎山深处的老林子里有野山参,年份长,能卖大价钱。他们背着参篓,带着干粮,走的时候还跟村里人说,等回来就给每家都捎点糖。

可五个男人走了半个月,一个都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两个月,把黑虎山翻了个遍,只找着几件破衣服,一把带血的锄头,还有半篓没长成的山参。后来就传,是被山匪杀了,尸体扔到山沟里喂狼了。

当时的村支书还报了官,可官差来了,在山里转了一圈,说找不到尸体,定不了案,最后也就不了了之。那五个男人的家人哭了半年,后来慢慢也就淡忘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往黑虎山的方向烧点纸钱。

“你们是……二十年前那五个挖参的?”老陈头颤声问。

王二柱没说话,只是咧着嘴笑,露出更多沾着泥的牙齿。那七八个黑影慢慢围过来,老陈头看见其中一个黑影的衣服,像是张老三当年穿的那件粗布褂子;另一个黑影的身高,和李老四差不多。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快亮了。

黑影们像是怕光似的,猛地往后缩。王二柱狠狠瞪了老陈头一眼,黑血从眼睛里流得更凶了。“今天算你运气好,下次再让我们抓着,你也得跪那儿!”说完,他和黑影们一起钻进雾里,不见了。

那股拽着老陈头的力气也消失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喘着粗气,回头看赵老四。

赵老四已经没气了。他的身体被拖进了坟坑一半,双手反剪,头骨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孔洞,鲜血顺着孔洞流下来,染红了坟坑边的泥。嘴里塞满了泥,和前三个死者一模一样。

老陈头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的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药篓被他遗忘在原地,孤零零地躺在草丛中,仿佛在诉说着主人的惊慌失措。老陈头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

山路依旧湿滑,老陈头的脚步踉跄不稳,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那些黑影的恐怖形象还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让他的心跳愈剧烈。

终于,他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在一次滑倒中,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和胳膊肘与坚硬的石头碰撞,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强忍着剧痛爬起来继续狂奔。

当他终于回到村子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照亮了整个村庄。然而,老陈头的样子却让村民们大吃一惊。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布满了血迹,看上去狼狈不堪。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关切地询问他生了什么事。

老陈头喘着粗气,把在山上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他提到王二柱和张老三变成鬼的情节时,所有人都吓得脸色惨白,仿佛那恐怖的场景就生在他们眼前。

村支书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你是说……王二柱变成鬼了?还有张老三他们?”他的话语中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

“是伥鬼。”老陈头喝了口热水,缓过点劲来,“我以前在一本残破的《山乡异闻录》里见过记载,被虎狼咬死的人,怨气不散会成伥鬼,专引活人给虎狼当食;可被人害死的,若凶器未毁、仇未得报,怨气凝在死处,便会成‘怨伥’,得引够与自己同数的活人替死,才能脱这坟堆的困。”

他放下粗瓷碗,碗沿碰着桌面出“当”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刺耳。“二十年前死了五个挖参的,现在张猎户、李根、王二柱、赵老四,正好四个,还差一个,怨伥就凑够数了。”

这话一出,破庙里的人全炸了锅。男人们攥着锄头的手更紧,指节泛白;女人们互相搂着肩膀,身子止不住地抖。刘翠花刚缓过来点气,又“哇”地哭出声:“那下一个是谁?是我家娃?还是你家汉子?”

没人能答。村支书蹲在地上,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响,烟丝烧完了就空嚼着烟杆。老陈头看着满庙惶惶不安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五个挖参人的模样,张老三爱咧嘴笑,牙上沾着烟渍;李老四左手缺个小指,是小时候被狼咬的;王老五嗓门大,一说话全村都能听见;赵老六老实,总跟在别人后面;孙老七年纪最小,才十九,还没娶媳妇。

他们走的那天,老陈头还在村口给孙老七治过风寒,那小子攥着个烤红薯,塞给他半块,说:“陈大夫,等我挖着参,给你扯块新布做褂子。”

现在想来,那半块红薯的甜味,还在舌尖没散。

“怨伥认路不认人,只认进山的活物。”老陈头沉声道,“从今天起,谁都别进山,哪怕家里断了柴米,也先凑活。我去镇上一趟,找个懂行的先生来,说不定能破了这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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