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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伥鬼引棺(第1页)

入秋的头场雨是带着一股子黑虎山的寒气下来的。雨丝又细又密,裹着山雾往青溪村里钻,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扒着家家户户的窗棂往里瞅。村口那棵三个人才能合抱的百年老槐,叶子早该黄了,却被这雨泡得黑烂,枝桠垂在雾里,活像个披头散的老鬼。

王二柱的媳妇刘翠花是在鸡叫头遍时醒的。炕头是空的,男人昨晚说要赶早进山砍捆干柴,说今年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得提前把炕烧得暖些。可这雨下了三天没停,山路滑得能摔死人,刘翠花当时就拦着,说等雨停了再去,王二柱却满不在乎地拍着胸脯:“我走黑虎山的路比走咱家炕沿还熟,这点雨算个啥?”

现在炕头凉得透骨,刘翠花心里慌。她披了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趿拉着布鞋往灶房走,想烧点热水等男人回来。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西头的张猎户家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张猎户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刘翠花心里咯噔一下。张猎户是七天前没的,也是进山,说是追一只瘸了腿的梅花鹿,走的时候还跟邻居炫耀,说那鹿的茸能卖个好价钱,结果太阳落山都没回来。村里人举着火把寻了两天两夜,最后是村医老陈头在北坡老坟堆那儿找着的。

尸体跪得笔直,膝盖陷在湿泥里,像是在给坟堆里的东西磕头。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处的皮肤光滑得很,连道勒痕都没有,可那姿势,却像是被人用浸了水的麻绳死死捆着。最吓人的是脸,头被泥粘在额头上,露出来的头骨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小的像铜钱眼,大的能塞进个手指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坟堆深处,像是还在往里面瞅。嘴里塞满了带着腐叶和草根的湿泥,一抠就簌簌往下掉,连喉咙里都堵得满满当当。

当时张猎户媳妇哭得晕死过去三次,村里人围着尸体,没人敢说话。村支书蹲在坟边抽烟,烟卷烧到手指头都没知觉,最后把烟屁股往泥里一摁,说了句:“邪性,太邪性了。”

刘翠花刚走到张猎户家门口,就看见东头李家的老婆子拄着拐杖往这边挪,脸上挂着泪,嘴里念念有词:“造孽啊,又要出事了……”

李家的小子李根才十七,是第二个没的。五天前,他背着个小竹篮进山采蘑菇,说是要给生病的娘熬汤。结果傍晚的时候,竹篮在山脚下被人捡着了,里面的蘑菇撒了一地,沾着泥。村里人又去找,这次找了一天一夜,在离老坟堆更近的地方找着了他的尸体。

死状和张猎户一模一样。跪得更直,膝盖都陷进泥里半寸,双手反剪,头骨上的孔洞比张猎户的还密,几乎把整个后脑勺都凿成了筛子。嘴里的泥塞得更紧,嘴角都被撑裂了,血混着泥往下流。最让人头皮麻的是,他的手心里攥着半朵没采完的蘑菇,蘑菇上的泥,和他嘴里的泥一模一样。

现在刘翠花看着张猎户家的灯,又听着李家老婆子的话,心里的慌劲儿越来越大。她转身就往村头跑,想去山脚下看看,刚跑两步,就撞着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村医老陈头。他背着个空药篓,手里攥着把柴刀,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看见刘翠花,像是见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快……快叫人……王二柱……在老坟堆……”

刘翠花的腿一下就软了。

村里人来得快,男人们扛着锄头、拿着火把,女人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香烛纸钱,一路往黑虎山北坡走。雨还没停,火把的光在雾里晃悠,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山路湿滑,走一步滑半步,脚下的泥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脚踝,走得越近老坟堆,那股子腐臭味就越浓,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人胃里直翻腾。

老坟堆在北坡的半山腰,是片凹进去的洼地,常年不见太阳,连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坟堆一个挨着一个,大多是没碑的土坟,有的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木碎片。最中间那座坟最大,也最气派,是民国时期一个地主的坟,碑上的字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碑前的石供桌裂了道大缝,缝里长满了青苔。

王二柱的尸体就跪在那座地主坟前。

和张猎户、李根一模一样的姿势。蓝布褂子上沾着泥,后背都湿透了,头耷拉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双手反剪在背后,手腕处的皮肤泛着青白色。头骨上的孔洞密密麻麻,火把的光往里照,能看见里面的碎骨渣。嘴里塞满了泥,嘴角挂着血丝,像是临死前还在往嘴里塞。

刘翠花扑过去,想把男人扶起来,却被老陈头一把拉住。“别碰他!”老陈头的声音颤,“前两个都是这样,碰了之后……更邪门。”

刘翠花哭得瘫在地上,手里的纸钱撒了一地,被雨水泡成了泥糊糊。男人们围着尸体,没人敢上前。村支书蹲在坟边,掏出烟袋锅子,却怎么也点不着火。“这到底是咋回事?三个了……都是这个死法,难道真是老坟里的东西出来索命了?”

“不是索命,是引路。”老陈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蹲下身,用柴刀的刀背拨了拨王二柱身边的泥,泥里露出几根细小的草茎,“你们看,这草是‘引魂草’,只有老坟堆里才有。前两个的尸体旁边,也有这个。”

引魂草,青溪村的老人都听过。说是长在坟堆里的草,叶子是暗红色的,根须能扎进棺材里,吸死人的气。要是活人踩了,就会被坟里的东西缠上。可这草怎么会出现在尸体旁边?

老陈头又指了指王二柱的手:“你们看他的手,反绑着,却没有勒痕。这不是被人捆的,是自己把胳膊拧到背后的。还有头骨上的孔洞,大小都差不多,边缘很整齐,不像是野兽啃的,也不像是柴刀劈的,倒像是用圆头的石头一下下凿出来的。”

“自己凿自己?”有人忍不住问,声音都在抖。

老陈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从医三十年,在青溪村待了二十五年,见过山里的野猪伤人,见过蛇咬,见过失足摔死的,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死法。三个死者,都是进山后失踪,尸体都出现在老坟堆,死状一模一样,像是有人在照着一个模子摆弄他们的尸体。

雨还在下,雾气越来越浓,火把的光越来越暗。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们听!有声音!”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风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有人在哭,从老坟堆深处飘出来,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钻进雾里不见了。

“快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男人们扛起尸体,女人们扶着刘翠花,跌跌撞撞往山下跑。火把掉在地上,烧着了地上的枯草,很快又被雨水浇灭,只留下一股焦糊味,混着腐臭味,在山雾里飘着。

回到村里,刘翠花被扶回家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是哭。男人们把王二柱的尸体停在村头的破庙里,用草席盖着。村支书召集所有人在庙里开会,油灯的光晃悠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村支书敲了敲桌子,“再这么下去,还得有人死。明天,我带几个人进山,再去老坟堆看看,说不定能找着点线索。”

“我不去!”有人立刻站起来,“那地方邪性得很,去了就是送死!”

“不去?那下次死的就是你家男人!”村支书瞪着他。

就在这时,老陈头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个药包,脸色比刚才好了点。“我去吧。”他说,“我明天去黑虎山深处采点药,顺便去老坟堆看看。我年纪大了,不怕那些东西。”

没人反对。老陈头在村里威望高,又懂点医术,说不定真能找着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可雾却更浓了。老陈头背着药篓,揣着柴刀,又带了个罗盘,是他年轻时从一个游方道士那儿得来的,说是能避邪。天刚蒙蒙亮,他就上了山。

山路湿滑,每走一步都溅起泥点。雾气裹在身上,凉得像冰,钻进脖子里,冻得人打哆嗦。老陈头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闭着眼都能摸到黑虎山深处的阴坡,那儿长着甘草和柴胡,是村里常用的药。可今天走了快一个时辰,却总觉得不对劲。

明明该在左手边的那块大青石,怎么也找不着;平时走十分钟就能到的小溪,绕了三圈都没看见;耳边总听见有人说话,细细碎碎的,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在背后。

“陈大夫,这边走啊。”

“阴坡不在那边,往坟堆走。”

“来都来了,别走错路。”

老陈头攥紧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他知道,这是撞邪了。他掏出兜里的雄黄,撒在自己周围,雄黄的味道很冲,可那说话声却没消失,反而更近了。

“陈大夫,撒雄黄没用的。”声音就在耳边,像是有人趴在他肩膀上说话,“我们找你找了好久了。”

老陈头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雾气在飘。他的心跳得飞快,手里的柴刀攥得更紧,指节都白了。他想往回走,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一股无形的力气拽着他,往老坟堆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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