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王着了她白日里见到的墨青色锦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此地。
双足落地,她一时忘了动作。
靖平王亦未开口。
北风乍起,吹散几朵梅花。
“午膳的时辰,莫误了。”
良久,靖平王道。
钱嘉绾一怔,旋即应道:“好。”
他转身离开。好半晌,林嬷嬷的心才落回实处,看向了一旁同样惊讶的苏婧涵。
“容妃娘娘尚在,老奴先行告退。”
这一季新制的冬衣,表小姐不大满意,院中的丫鬟对绣娘闹了起来。
她急匆匆过去处置,又赶回百梅林,却在途经此处时听到了银铃声。
她登时觉得不好,这架秋千,王爷从来都不让人碰的,无人敢犯此忌讳。
可出乎意料,王爷竟未动怒。
“嬷嬷来了。”
钱嘉绾素手扶在秋千绳上,倒是极喜欢这架秋千。
林嬷嬷静静陪在一边。或许对王爷而言,打开心结是件好事罢。
岁月终归冲淡了一切。
王府中的忌讳不便向外人提起。可林嬷嬷看着秋千架上的姑娘,忽地眼眶一酸。
泪水无声地流淌,在外守夜的侍女依稀听得里间的动静:“县主,您可要喝些水?”
“不用,你睡罢。”
枕巾濡湿,月光皎皎,情绪随着眼泪汹涌到极致,又慢慢平静下来。
钱嘉绾拭去了面庞的泪光,或许是天意让她在此时离宫。她既脱困,留于越王府才能有机会去做一些事。
她是被晋王世子掳去,念在过去的情分,陛下应当会善待永宁宫的宫人。
书兰与书韵她们只是被迷晕,禁军既能这么快追来,想必已经有人发现了她们。
二弟命人在弘安寺中善后,她留在越王府暂且是安全的。
还有栗子,它分明还等在宫中盼着她回去。
往昔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栗子撒娇的模样,栗子耍赖讨要肉干的模样,栗子缠着她与陛下陪它玩耍的模样。
她没有机会再将栗子带出来。
钱嘉绾咬唇,况且她以后的日子恐怕朝不保夕。这小狸奴对吃食挑剔得紧,栗子留在宫中,比陪在她身边受苦要好。
明惠皇祖母必定也会照拂栗子,小狸奴忘性大,几月好吃好喝,它的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昏昏沉沉睡去后,连梦境都浸着无边的苦涩。
顾王叔早年遭逢巨变,才成了如今淡漠的性子。
这些年刀光剑影,已经甚少有人和事能入王叔眼中。
但傅允珩看得分明,王叔并不排斥瑜安入府,甚至是默许。
起初他自然以为王叔是顾念自己的情面,只是这几月相处下来,王叔对瑜安仿佛是天然的长辈对晚辈的宽和。
只不过表露得并不明显,唯有熟悉王叔之人方能感受到。
“王爷这些年,想必甚是不易。”
从异国叛将到北齐重臣,当中的辛酸艰险,钱嘉绾实在难以想象。
见她好奇,傅允珩便略略说了些。
“你可知道,十三年前羯族大举来犯,齐梁联手共御外侮之事?”
钱嘉绾点头,这一场战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稚子孩童,在边境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边地告急,羯族毫无人性的屠戮迫使齐梁不得不摈弃前嫌,暂时联手。
北齐皇室武将出身,素来崇武,齐顺帝任命尚是豫王的明帝挂帅出征,至于北梁那处,则是威名赫赫的顾老将军领兵。
“我父皇与王叔就是在军中相识。王叔他……救过我父皇两次性命。”
彼时大齐储位之争已落到明面上,争斗不休。
他的父皇实在未料到,外敌当前,边地百姓生死存亡之际,皇室诸人仍一心内斗。
皇都的刺客来时,若非顾王叔恰好遇上出手相助,只怕父皇凶多吉少。
说来讽刺,齐梁对立百年,效忠北梁的顾王叔尚且知道齐心退敌,仗义援手,而他的那些叔伯,眼中却依旧只有一张冷冰冰的龙椅。
国守不住,何谈帝位。一国之君,怎可向羯族卑躬屈膝,忍辱媾和?
父皇长顾王叔七岁,二人同在军营中,惺惺相惜,渐成莫逆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