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妃并不是高门贵女,她是花鸟使进献给帝王的美人。在贵女如云的后宫中,她的出身实在低微。先帝于是给她找了同姓的盛远伯府,记在老夫人的名下,说是盛远伯府的女郎,抬举她的身份。
但其实当时她的生母尚在人世,可惜是山野村妇,不能入帝王的眼。于是她被迫换了一个“母亲”。
自她入宫,再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一面。
宸妃母亲死讯传到宫中,正是她怀胎五个月后,阖宫上下都在满心期待未来的太子出生。当时还是先帝妃嫔的惠太妃薛与柔去看望她,时常见她一个人站在廊下的花树下呆,眉眼间溢满愁丝。
晚风吹开胭脂色的长袖,她绝艳面容绽开,是寂寞宫闱里最美的一株花。
“她死掉了。”
薛与柔走到宸妃身侧,听她轻声说。
庶民之死曰死。
她已经是天下间最贵重的女子之一,但生她养她的母亲却不能分尝她半分荣华,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也许做母亲的合上眼前还在想着深宫中的女儿。
宸妃动了动唇,她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分享心事,即使是深爱着她的帝王,她的丈夫亦不能分享。
她最后只能又低又轻地开口:
“我再也见不到了南坞的桃花了。”
故乡千里,到死也只能葬在帝王身侧,不能魂归。
薛与柔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看”宸妃伸出手,指着满树满树摇曳的花枝,“对于只想赏花的人来说,这朵花开在这宫里,还是开在千里之外,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都是一样的花。”
“不一样的。”薛与柔脱口而出,引来宸妃惊诧一瞥,随即是长长的叹息。
她缓缓摸上自己的小腹,怀中这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是她在世上最后血脉相连的人。
“如果这孩子能顺利降生,我希望她是个女孩儿。”
她不知想到什么,竟然很轻地笑了下:“其实做女孩儿也很辛苦。”
“真奇怪啊。”宸妃歪了歪头,惆怅在她柔软的眉目间漫开,“明明天家已经是世间难遇的富贵,可为何看起来还是有这么多的苦楚?”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将这孩子带到世上来。”宸妃垂眼,唇边勾起如烟雨迷蒙的笑,令薛与柔恍然了一瞬,“希望他不会怨恨我没有将他带到一个欢愉的世间。”
她并不懂得政局风云变幻,但皇帝金口玉言的许诺,已经让她隐约看到这个孩子血雨腥风的未来。
孩子出世后,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样是个女孩,但却是皇帝盼望了很久的太子。这令皇帝无形中松了一口气薛皇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储君之位的争夺无声落下帷幕。
但宸妃的忧郁反而随着这孩子的降生而日益加深,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对前来探视的薛与柔吐露心事:“我总觉得……这孩子……不是我期待的那个孩子。”
宸妃心底的惆怅似乎不能向任何人传达,她的丈夫忙于周旋朝臣,顾不上她的心情。
毕竟帝王已经给了世人眼中最贵重的东□□一无二的封号和她孩子的太子之位。
忧思成疾,宸妃的身体日渐消瘦,她总是坐在摇篮边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孩子,偶然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茫然与怀疑。
薛与柔也不能理解她的忧愁来自何处,只能时常来陪伴她。
直到那孩子一夜高烧病逝。
帝王匆匆赶来,如最温柔的丈夫低声安慰丧子的妻子,然而这些举措已经无用了。
宸妃在孩子死去后,也很快薨逝,忧思成疾而亡。
帝王大怒,宫中凄风冷雨,无数宫人被处死,然而这死后的一往情深,那已经合上眼的女子不可能再知道了。
惠太妃缓缓诉说完往事:“宸妃忧思过重,心力交瘁而亡。我事后也追查过,宫中没有人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