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河公主永远是可依靠的。
薛薰风坐在马车内的时候,还在惦记着把药方交给商矜那一刻他的神情。她不断地回想着,总觉得清河公主应该是懂她意思的。
她愿意努力地去救这一城百姓的性命,但是她同时也畏惧着直面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也知道这么拜托商矜不太好,她应该留在那里的,万一药方还有什么问题也能及修正,可是……薛薰风咬了咬下唇,混乱斑驳的思绪被帘栊外的车夫声音打断。
“女郎,咱们到了。”
薛薰风回神起身下车,暂时没再想药方的事。
受郡守夫人命令害薛宁璧的那女子家中姓章,前几年她父亲醉酒跌下河,家中失了顶梁柱,才将她送进郡守府为婢,母亲忧思成疾又过度劳累,一病不起。
但她母亲的病不是寻常赤脚大夫能治的,可她家中付不起请名医的钱,只能留在家中等死。
她才生了邪念。
薛薰风此前虽然已经了解过状况,但看到章家家徒四壁的样子,心头还是蓦然被压了块石头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沉默着给章氏的母亲诊完脉,开了药方。老妇人的病不算疑难杂症,只是需要几味好药材将养身体,章家这情况无疑是负担不起的。她摸了摸头上的髻,扯下一支嵌珠钗放在桌上。
没有太多的花哨工艺,外观低调,但是它的价值不比其他珠光闪闪的饰低。
这样的一支钗,在越京的银楼里可以卖出几十两。
“您拿着去兑点钱……药方里有几味药比较贵。”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不敢对上老妇人的眼睛。
她怕自己惭愧。
老妇人的眼神不太好,目光在虚空中游移半晌,才找到薛薰风的位置。她手枯瘦干瘪,长满粗茧的指腹皲裂开,抓着薛薰风拿出来的那支钗又强硬地塞回她手中。
薛薰风掌心被粗砺指腹刮过,带起细微的痛楚。她垂眼看老妇人的手,可见指骨纤长,本该也是十分漂亮的一双手,但她所见的却和“漂亮”两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姑娘,你给我看病本来就是天大的恩情了,我怎么好再平白拿你的东西。”
薛薰风微微地笑了起来,她表情很舒缓。原本来这里看病,她心中并没有十分的情愿,更多是顾及薛宁璧的感受,以及不想面对自己万一失败的后果。
她终究是对薛宁璧差点被害这件事心存芥蒂的。
她脸上更多了些真切的神采。
“救人本来就是大夫的责任,假如我给您看了病却让您没有钱吃药无法痊愈,不是说明我这个大夫没用吗?您拿着吧,不必挂怀,这支钗值不了多少钱。”
她双手握住老妇人想抽出去的手。
“不是这个理哩……”老妇人磕磕绊绊,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薛薰风的逻辑,只好说,“天底下哪有叫大夫贴钱治病的道理。”
“我不缺银钱,这支钗放在我这里只是一个装饰。如果能救人一命,我宁可将它拿出去。”她温声劝慰,又拿出平日里对付母亲长辈的一套,“您就收着吧,您要是不收,我总是惦记您吃药的事情,岂不是叫我心中难安。您就当是为安我的心好啦!”
老妇人重重地叹了口气,像对待自家孩子一样拍了拍薛薰风的手,片刻后,她又想起来面前的少女是千金小姐,不自然地想放开薛薰风的手。
“我这身体啊,就算治好了也没有几年好活的喽!姑娘啊,你不必为我废这个心的。”
“照您这么说,人终究都是要死的,那还要大夫做什么呢?”薛薰风态度温和地反驳她,“您好好养病就行了。”
老妇人不赞同地摇摇头,“哪里闲得下来……家里这几个小的还不顶用,要是他爹还在就好了……”
薛薰风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生死太过沉重,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
没料到老妇人的表情却突然变了:“不,他没有死。”
薛薰风错愕地看过去。
老妇人顾不上许多,紧紧抓着薛薰风的手:“姑娘,这件事我也和别人提过,但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我也只能和你这个不知道的外人说一说了。”
薛薰风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