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明说是谁,但马儿还记得?那个笑容温柔的女郎。
马儿不闹腾了,裴淮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重如擂鼓。
他走到?枣子?胡同七十?二号门前,从外观看,这是一座很小的小院,不过依她的性子?,肯选择大宅子?才不正常。
他抬手叩门。
一连叩了好?几下,都没有人开门,裴淮光看着指节上沾染的灰,默然半晌。
旁边有一户人家打?开了门,似乎被他连续叩门的动静给惹恼了,但看见那道颀长肃杀的玄衣身影,大婶脸上的怒意不由得?退了退,转而道:“这儿没有人住哩,小伙子?,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没有猜错。
她又骗了他一道。
裴淮光面无表情地擦干净指节上的灰尘,转身消失在?湿漉漉的小巷中?。
金陵入了冬,从夜里开始下着雪,抬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那抹骑在白?色神驹上的玄色身影便格外瞩目些。
琼夫人等了半晌,终于等到裴淮光回府,又高?兴又急切,忙叫人扶着她往前走。
“二?郎。”
琼夫人无奈,她的小儿子如今愈发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了,竟能拿了她身边的人去审问,硬生生逼问出乌静寻的下落。
她心?知肚明,哪怕找出尸首,二?郎也不见得会死心?,但琼夫人没有?想到,他的动?作会那样?快,急到她都来不及遣人去给乌静寻送信。
好在乌静寻自己也藏了一手,没有?按着先前与她约定好的那般在隋城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而是不知去到了哪里。
琼夫人想,其实这样?也好,出了金陵,没人知道?她的过往,她今后再嫁人,或是抱一个孩子养在膝下,日子都会慢慢好过起?来。
裴淮光神情冷淡,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氅衣,碎玉琼花般的雪没有?在上面沾染上半点痕迹,好像他这个人,无论她怎么捂,都无法在他已经冰硬的心?上留下痕迹。
在琼夫人含着几分忧郁的目光注视中,裴淮光下了马,走到她面前扶住了她孱弱的身躯:“母亲近来为阿嫂丧事颇多辛劳,应该多歇息才是。”
见二?爷这样?体贴,虽不知那张俊美面庞下藏的究竟是什么心?思,原本搀扶着琼夫人的黄姑还是默默后退两步,给母子俩留足说话的地方。
自从裴淮光自隋城回来之后,便换了称呼,不再疏离地称呼她为夫人,但一声声的‘母亲’中,琼夫人却读出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讽刺。
如果裴淮光没有?亲自去隋城找乌静寻,琼夫人或许还会真的相信他此时的情绪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但……
“你?想府上为静寻发丧,到底是想让自己死心?,还是想让外人死心??”
面对琼夫人的诘问,裴淮光笑了笑,冷玉般的青年神情柔和下来,扶着琼夫人步入长廊,飞雪只能落在檐下地板上,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依旧乌润发亮,不染一丝寒意。
“阿嫂走得突然,我们身为她的家人,自然要体体面面地送她最后一程。阿兄远在九泉之下,若知此事,也会高?兴的。”琼夫人走得慢,裴淮光也就自然而然地放缓了脚步,“只可惜阿嫂去得突然,不能喝我与新妇的喜酒。”
檐下飞雪不绝,雪花柔软,琼夫人此时却觉得片片雪花都化作冷冰冰的刀子,一下又一下地摩梭着她的心?头肉,痛得她苦不堪言。
琼夫人顺势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又罕见含了些怒意地望着她失而复得,最珍视的孩子。
“你?怎么还存着这样?的念头,二?郎!”说到最后,她声调微微扬起?,对于常年体虚的人来说,这样?高?昂的声气无异于在更?快地透支她们的体力,远远跟在后面的黄姑听见动?静,有?些担忧。
“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就不能让她安生,也让你?自己从此安定下来吗?你?年纪轻轻,深受皇恩,哪家的好女郎说不到?为何还要——”
“母亲。”裴淮光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忽然轻轻握住她一只手,抬起?放在自己心?口上,“此刻,这里燃的全是火。”
他现在苦苦压抑,是因为知道?还有?重逢的机会。
如果连这样?的念头都不给他……裴淮光微微眯起?眼?,那不如叫他死了。
琼夫人怔怔地望进那双深邃如静湖一般的琥珀眼?瞳之中,在表面的死寂之下,燃着簇簇不灭的火,亮得几乎灼痛了琼夫人的眼?。
她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喃喃道?:“为了一个女人……闹得你?们兄弟为她神魂颠倒,不顾前程,我真是不明白?。”
他不需要别人明白?。
“儿心?中有?数。”裴淮光微弯着眼?,冷玉似的面容上露出被世俗驯化般的温和笑意,“天冷,请母亲多加保重。忙过了阿嫂的葬礼,待开了春,还要辛苦母亲盯着我的婚事。”
这孽障!
琼夫人一时间只觉天昏地暗,闭了闭眼?,强忍着没有?立即晕过去。
谁曾想,她和乌静寻费尽心?思搭的一个局,最后竟便宜了他,没了那层叔嫂关系的牵扯,他行事更?是肆无忌惮起?来了!
·
桐城是一座小城,乌静寻和翠屏租下了一座小院,很?小,但院子里有?一颗极高?大的槐树,饶是在霜雪环绕的冬日里,它依旧干净挺拔。
翠屏将揉好的面团用巾子盖住,只等着它发酵,待会儿剁了肉馅儿包饺子吃。
如今她和娘子一人分睡一间屋子,但为了省些炭火,白?日里她们都凑在一堆,做绣活儿,看话本子,平淡的日常,对于她和娘子来说却无比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