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大朝会。
文安站在延禧门外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在宫墙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白。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悬着装铜鱼符的羊皮袋,在初夏早晨微凉的空气里站着,眼皮有些沉。
这几日他睡得不算太好。案子虽然结了,但后续的文书和移交手续耗费了他不少精力。昨夜他又核对了一遍卷宗,把那些口供和勘验记录重新过目,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卷宗去歇息。躺下时已经过了子时,闭眼没多久,天就亮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中间的位置,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以前他是将作监丞,位置在文官队列靠后,如今他是正五品的长安令,位置比之前前进了许多,也更显眼。
还有就是,之前只需参加每月朔望两次大朝会,尚能坚持。这段时日由于略买刑狱,李世民特批文安无须上朝,如今他属于常参官,想到以后天天要上朝,这让文安苦不堪言。
前面的官员已经来了大半。有人正在低声交谈,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崔敬瑭站在他前面,正和另一个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文安,又转回去。
文安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忽然肩膀被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但来得突然,他差点没站稳。转过身,看见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文官队列这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武将官袍,腰束金带,正咧着嘴冲他笑。
“小子,你倒是来得早!”
文安被他这一拍,困意散了大半,苦笑着拱手:“程伯伯,您怎么到这边来了?武将队列在那边。”
程咬金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某过来看看你。这大朝会,头一回站这么前头吧?站得惯不惯?”
“还行。”
“习惯就好。”程咬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长安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略买狱已经勘实了?干得不错。尉迟老黑他们也说了,回头要找你喝酒。”
文安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冷意的声音:“程知节,武将队列在那边,还请离去,在武将队列站好!”
程咬金转过头,看见王凝正站在几步开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王凝穿着一身绯色御史官袍,像一截钉在晨光里的铁桩子,不偏不倚地挡在文官队列与武将队列之间。
“王御史,某就是过来打个招呼,马上就回去。”程咬金说。
王凝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程咬金。程咬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拍了拍文安的肩膀,转身往武将队列那边走了。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出沉闷的声响。
文安看着他走回武将队列,站到尉迟恭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尉迟恭转头往文安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文安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辰时初刻,承天门鼓响,百官入内。文安跟着前面的官员,迈步走进长乐门。金砖地面在烛火照耀下泛着暗沉的光,两侧的铜灯里跳动着昏黄的火焰,把那些高高低低的人影投在殿壁上,形成一片摇动的暗影。
文安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比从前靠近殿门许多,几乎能看见御座上方垂下来的帷幔纹样。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像是被人从阴影里拽了出来,放进一片敞亮而危险的光线里。
他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自然一些,但余光还是能扫到两侧的人影,偶尔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朝会开始了。今日当值的御史王凝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目光如刀一样扫过众人,众人凝神屏气,不敢交头接耳。
日常事务一件一件处理过去,有人出班奏事,有人应答,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几句。
文安听了一会儿,精神渐渐有些涣散。昨夜没睡好,眼皮又开始沉,那些说话声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含含混混的。
他微微侧过头,想借着前面官员的身影遮挡一下自己的困态,但王凝的目光适时地扫了过来,他连忙站直了些。这时候他有些怀念之前的柱子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从昏沉中拉了回来。
“……长安县及万年县孩童略买一狱,经雍州与长安县、万年县三方联合勘实,已获全功。此为长安县呈报的申状,请陛下御览。另有雍州韦挺联名申状附后。诸卷宗已送刑部备案,人犯已收押雍州大牢。事涉倭国使团,臣不敢擅专,特此呈报。”
文安抬起头,看见房玄龄正站在殿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文安认出那份文书,是他亲笔写的那份申状。房玄龄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房玄龄念得不算长,但每一段都切中要害。他念了报官的时间、失踪的人数、长安县和万年县联合搜查的过程、归义坊暗渠的现、刘三和两个倭国人的供述,最后念到犬上三田耜和药师惠日的供词时,殿内的安静已经变成了一种凝滞的沉默。
“……据犬上三田耜供述,其组织略买我大唐孩童的目的,是将孩童运回倭国,使其在倭国境内婚配繁衍,以此替换倭国本族骨血。此即所谓‘换种’之计。犬上三田耜已押字认罪。”
房玄龄说完,退回班列。
殿内安静了约莫三息。然后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沸水,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荡。
有人在低声重复“换种”这个词,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转过头去看文安,目光里带着各种不同的意味。
文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一阵骤起的风卷过院墙,把树梢上的叶子都吹得翻转过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金砖的纹路,一动不动。
“换种?”有人提高了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愕,“他们还敢想这种事情?”
“略买孩童已经是重罪,还想着换种。这倭国人,实是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