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尖锐的、冰冷的、不属于梦境的、真实的、剧痛,突然,从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毫无征兆地、狠狠地传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穿了梦境虚幻的帷幕,捅进了她真实的、血肉的躯体!是左肋下方,靠近肝脏的位置,是她之前在“蜂巢”被能量反噬、内脏受损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啊——!”丹意在梦中(或者说,在昏迷的浅层)出了一声无声的、但充满了真实痛苦的、惊喘!眼前的银色漩涡瞬间碎裂,消散!那些被修饰过的、清晰的、诱人的梦境画面,也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崩解成无数碎片,然后迅黯淡,被一股更强大的、黑暗的、充满了真实钝痛和混沌的、意识流淹没!
是身体的伤痛!是真实的、物理的、没有被纳米机器人完全屏蔽或“合理化”的、剧痛!在她意识最脆弱、最容易被诱导的时刻,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强行将她从那个被精心编织的、危险的梦境边缘,拖了回来!
疼痛,真实的疼痛,在此刻,成了她对抗“诱导”、唤醒真实自我的、最后、也是最原始的武器。
丹意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完全清醒,是那种从极深的、混乱的梦境中,被剧痛强行拽回现实的、短暂的、意识模糊的、生理性的睁眼。眼前是熟悉的、白色的、模糊的天花板,和晃动的、监护仪屏幕的光斑。耳朵里是仪器放大的、自己粗重、痛苦的呼吸声,和因为剧痛而骤然飙升的、心率报警的、尖锐鸣叫!
“病人醒了!不,是疼痛反应!心率飙升!血压升高!左腹区域出现剧烈疼痛反应!”监控屏幕前的医疗人员立刻现了异常,对着通讯器急促报告。
几秒后,房间门滑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疗人员快步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姓李的中国代表。他们围到床边,快检查丹意的生命体征,检查疼痛位置,查看监控数据。
丹意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只有生理性的泪水,因为剧痛,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张着嘴,想呼吸,但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左腹的剧痛,让她出压抑的、破碎的、痛苦的呻吟。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碰她,在说话,但声音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只有那左腹的、真实的、尖锐的、像生命本身在嘶吼的疼痛,是清晰的,是真实的,是……将她牢牢锚定在“此刻”、“此地”、“这个身体”里的,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疼痛让她混乱,但也让她……短暂地,摆脱了那些梦境的诱惑和冰冷逻辑的侵蚀。在疼痛带来的、纯粹的生理性混乱和痛苦中,那些被“诱导”出的、关于“进化”、“蓝图”、“新世界”、“核心”的清晰画面和理性声音,暂时地退散了,被挤压到了意识最边缘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本身对痛苦的、原始的、生物性的反应,是求生欲,是……“我不想死”、“我好痛”、“帮帮我”的、最本能的、属于“人”的呐喊。
“注射镇痛剂!剂量减半,小心呼吸抑制!”一个医疗人员快下令,准备药物。
“等等。”李代表突然出声阻止,他俯身,凑近丹意,看着那双涣散的、充满泪水的眼睛,用中文,缓慢、清晰地问:“丹意,能听到我说话吗?知道我是谁吗?知道你在哪里吗?”
丹意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聚焦,但失败了。她只是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嘶哑地、用气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痛……好痛……玛丹……阿姨……救……我……”
她在剧痛中,下意识喊出的,是“玛丹阿姨”,是那个在雨林、在废墟、在雪地里一直抱着她、保护她、给她最后一点“家”的温暖和依靠的人。不是“爷爷”,不是“蓝图”,不是“新世界”。
李代表眼神一凝,对医疗人员点了点头:“注射镇痛剂。但监测她的意识反应。另外,通知隔壁房间,玛丹女士可能能对她有安抚作用,准备一下,如果她情况稳定,可以考虑在严密监控下,安排短暂见面。”
“可是,李先生,规定……”一个医疗人员迟疑。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李代表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她现在最需要的,可能不是镇痛剂,而是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全’的锚点。那个玛丹,目前看来,是她意识深处最重要的情感锚点之一。在可控条件下,利用这个锚点,可能对稳定她的情绪、甚至促进她意识恢复,有积极作用。我会向监督委员会说明。”
医疗人员不再反驳,开始准备注射。李代表则直起身,看着床上在剧痛和药物作用下、再次渐渐失去焦距、重新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丹意,眼神更加复杂。刚才丹意在剧痛中无意识喊出的“玛丹阿姨”,和她之前对“蓝图”的抗拒反应,以及现在监护仪上那些异常的脑电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女孩的意识深处,正在进行一场极其激烈、凶险的、关于“自我”定义的战争。而“潘多拉主脑”或者其同类,似乎已经通过某种他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介入了这场战争,试图将她“诱导”向另一边。
他们必须做点什么,在她被彻底“改造”或“吞噬”之前。
“加强对她输入药物和营养液的成分检测,频率提高到每小时一次。用最精密的质谱和色谱分析,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非常规的、微量活性物质或纳米级结构。”李代表对医疗人员低声下令,“同时,调整她的脑电监测参数,重点关注那些异常脉冲与外界刺激(包括我们注入的药物)之间的时间关联性。我要知道,是什么在‘触’或‘影响’她的意识活动。”
“是,先生。”医疗人员点头记录。
李代表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重新安静下来、但眉头依然因为残留疼痛而微微蹙起的丹意,转身离开了房间。他需要立刻向上级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并推动监督委员会加快就丹意处置方案(特别是如何对抗可能的意识干预)达成更有力的共识。时间,可能真的不多了。
而在隔壁房间,玛丹正躺在自己的病床上,身上同样连着各种监控设备,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她被注射了镇静剂,身体虚弱,但精神在极度的担忧和警觉下,处于一种紧绷的、半睡半醒的状态。刚才丹意病房传来的、短暂而尖锐的心率报警声,和随后医疗人员匆忙的脚步声、低语声,她都隐约听到了,心脏瞬间揪紧。
丹意怎么了?是不是情况恶化了?是不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眼神冰冷的人,在对她做什么?
她想立刻冲过去看看,但身体动不了,门也锁着。她只能躺在那里,听着,猜测着,心里充满了无助的愤怒和冰冷的恐惧。这五年,她拼了命保护丹意,从雨林到雪原,从枪林弹雨到辐射废墟,没想到最后,却把她送进了另一个更精致、但也可能更危险的牢笼。而这个牢笼的看守者,是那些打着“保护”和“研究”旗号的、她无法信任、也无法对抗的、庞大的、冰冷的力量。
突然,她房间的门,也滑开了。一个穿着护士服、但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女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板。护士走到她床边,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她的输液和监控数据,在记录板上写写画画。动作很专业,很平静。
但就在护士转身准备离开时,她用极低、但清晰的声音,用英语,快说了一句:
“丹意刚才醒了,喊了你的名字。他们可能会安排你们见面。抓住机会,但小心,他们在用药物影响她的意识。别完全相信你看到的。有人在帮她,也在利用她。我们时间不多。”
说完,护士像什么都没生一样,转身,走出了房间,门无声关上。
玛丹躺在那里,心脏狂跳!那个护士是谁?是“潘多拉主脑”激活的“种子”特工?是“法官之子”的人?还是……某个同情他们、想暗中帮忙的、有良知的工作人员?她传递的信息是真是假?是陷阱还是提醒?
但无论真假,这信息本身,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玛丹心中的黑暗和绝望!丹意醒了!至少,有意识反应了!她在喊自己的名字!而且,有人在用药物影响她的意识!这说明丹意的意识还在战斗,没有被完全控制!也说明,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监护”系统内部,并非没有缝隙,并非没有不同立场的人!
机会!虽然危险,虽然不明朗,但这是她们被关进来后,得到的第一个、关于外部(或者说,内部)动态的、有实际意义的信息!
玛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所有在雨林和逃亡中练就的、对危险和机会的直觉,快分析着当前的局面。那个李代表,似乎对丹意有某种程度的、基于同胞立场的、保护意图,但也不可信,他的要任务是国家和组织的利益。联合国监督委员会,内部争斗不休,效率低下,随时可能因为外部压力或内部交易,做出对丹意不利的决定。“潘多拉主脑”和“法官之子”这两股藏在最暗处的势力,一个在试图从意识层面“改造”丹意,另一个可能在谋划更直接的、暴力的行动。
而她和蟑螂,是丹意最后的、现实世界的、情感和行动的锚点。他们必须活下来,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在机会出现时,做出正确的判断和行动,保护丹意,带她离开这个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的白色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