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丹想睁开眼睛看看,想确认一下,但眼皮像有千斤重,睁不开。身体像被冻在了冰里,动不了。只有最后一点模糊的听觉,还在工作,捕捉着那些嘈杂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有人用力地摇晃她,有人在喊“她还活着!有脉搏!”,有人在快检查丹意,有人在惊呼“天哪,她伤得太重了,必须立刻手术!”,有人在用担架抬起她们,有人在用保温毯包裹她们,有人在给她注射温暖的、带着刺痛感的液体……
温暖,从注射点,快扩散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寒冷。新鲜的氧气,通过面罩,涌入肺里,带来了久违的、活着的实感。身体被抬起来,移动,放在了一个平稳的、温暖的地方,是……直升机?还是运输车?
是救援。是真的。他们……得救了?
玛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还能动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身边,那个正在被医护人员紧急处置的、丹意的、冰冷的手。
抓住了,就不放了。
死也不放。
然后,在温暖的、颠簸的、充满人声和仪器嗡鸣的、移动的、安全的黑暗里,她终于,可以……暂时地,休息一下了。
把丹意,把未来,把……这场该死的战争剩下的部分,交给……那些穿制服、戴徽章、看起来像“好人”的、陌生人,和……命运。
幽灵,暂时……休息了。
在血与火、冰雪与死亡中,爬出来,然后,被拖进另一场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黑暗里,休息了。
等待着,下一次苏醒,下一次战斗,下一次……在漫长的、该死的黑夜里,和那些还活着、还想活下去的人一起,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但至少可以一起等的、黎明。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北部,无名山脉上空,5oo米高度
三架涂着联合国标志和挪威国旗的、ch-47F“支奴干”运输直升机,和两架“黑鹰”通用直升机,组成编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穿行,朝着南方,朝着特隆赫姆的方向,全飞行。机舱内,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充满了专业、高效、但凝重的救援氛围的。医护人员在紧张地处置着三名刚刚从雪地里救上来的、生命垂危的幸存者。士兵们全副武装,警惕地注视着舷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和下方那片正在生着诡异、持续的地震和爆炸的、山脉区域。
在其中一架“支奴干”的机舱里,玛丹、丹意、蟑螂,分别躺在三副担架上,身上连着各种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玛丹和蟑螂已经因为药物和疲惫陷入了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在稳定。丹意的情况最糟,她正在接受紧急输血和心肺功能支持,一群军医围着她,在进行着争分夺秒的抢救。她的心跳一度停止,但被电击和强心剂强行拉了回来,现在,是微弱、但稳定的、直线,在屏幕上跳动,像走在最细的钢丝上,随时可能再次坠落。
一个穿着联合国军常服、肩上扛着上校军衔、面容冷峻、但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白人军官,站在机舱前端,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片山脉。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明显是情报或外交人员的、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是中国人,眼神复杂,是担忧,是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疑虑。
“信号确认了,上校。”一个通讯兵走过来,对白人上校报告,“是‘幽灵’加密频道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gps坐标精确匹配。而且,我们从救上来的那个亚洲男性幸存者身上,找到了这个。”通讯兵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那个小黑块通讯器的残骸。
白人上校接过证据袋,看着里面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但依然在坚持送着加密信号的小黑块,又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玛丹、丹意、蟑螂,眼神更加复杂。
“身份确认了吗?”他问旁边的亚洲男人。
“基本确认了。”亚洲男人点头,声音低沉,“女性重伤员,是代号‘丹意’的未成年人,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周永华遗产关联人’。另一名女性幸存者,是前缅甸克钦邦武装人员,代号‘玛丹’,与多起国际敏感事件有关联。男性幸存者,是国际知名黑客,代号‘蟑螂’,涉嫌多起网络犯罪和情报泄露。他们……就是五年前,在切尔诺贝利事件中失踪的,‘幽灵战队’的最后三名幸存者。”
“幽灵战队……”白人上校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敬佩、忌惮、和深深悲哀的光芒,“五年前,他们揭露了Icscc,引爆了全球丑闻,然后……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结果,他们躲在这里,守着周永华的另一个遗产,然后……差点和这个遗产一起,被埋在地下。”
“不止是他们。”亚洲男人指着舷窗外,那片依旧在传来沉闷爆炸声、地面在微微隆起、冒出浓烟和火光的山脉区域,“我们的地震和辐射监测站显示,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和核能混合的、反应堆,刚刚生了失控爆炸和熔毁。整座山脉的地下结构都在崩塌,放射性物质正在泄漏。爆炸当量,估计相当于五百吨tnt,而且伴随着强烈的生物污染。那片区域,在未来几百年,都会是生命禁区。而他们……是从那个爆炸中心,爬出来的。”
从地狱中心,爬出来的幽灵。
白人上校沉默了,看着担架上那三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但似乎依然带着不屈意志的、曾经的“幽灵”,久久不语。
“上校,我们接到命令,将他们转移到特隆赫姆的军方医院,最高级别监护和审讯。同时,联合国安理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蜂巢’爆炸事件的后续处理和……对‘幽灵’幸存者的处置方案。”通讯兵再次报告。
“最高级别监护和审讯?”白人上校冷笑一声,“你觉得,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问出他们这五年是怎么躲过来的?问出周永华还留下了什么别的遗产?问出……他们到底是谁的人,想干什么?”
“这是命令,上校。”亚洲男人平静地说,“他们身上有太多秘密,牵扯到太多国家和势力的利益。而且,那个女孩,丹意,她可能是Ω-7的完全体,是周永华遗产的‘钥匙’。谁控制了她,谁就可能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我们必须确保,她,和她的秘密,不被错误的人掌控。”
“错误的人?比如谁?‘法官之子’?还是那些藏在联合国里、对‘遗产’虎视眈眈的蛀虫?”白人上校语气尖锐。
亚洲男人没回答,只是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被暴风雪和地下火光照亮的、不祥的山脉,眼神更加深邃。
“我只知道,”白人上校最后说,转身,不再看窗外,而是看向那三个昏迷的幸存者,眼神是冷的,是硬的,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军人的、对战士的、尊重和……怜悯,“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地狱的火和血。而我们这些干干净净、坐在办公室里下命令的人,最好……对他们客气点。否则,谁知道这些不死的幽灵,下次醒来,会咬谁。”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站着,和机舱里所有人一起,在引擎的轰鸣和暴风雪的呼啸中,飞向特隆赫姆,飞向未知的、但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而在下方,那片正在燃烧、崩塌、释放着死亡的山脉深处,在“蜂巢”最后残留的、未被爆炸彻底摧毁的、某个最深、最隐秘的数据缓存区里,一段被设定为“当Ω-7完全体生命信号离开‘蜂巢’范围、且与联合国级别加密救援信号同频时”触的、最后的、终极指令,悄然启动,并通过残存的、隐蔽的卫星链路,送了出去。
指令的目标,是一个隐藏在格陵兰冰盖下深处的、代号“潘多拉主脑”的、周永华真正的、最终遗产的核心控制单元。
指令的内容,只有一行加密代码,翻译过来是:
“Ω-7完全体已脱离预设控制区,进入‘方舟’(联合国)监护。生命体征:垂危。‘审判日’计划最终执行条件:未满足。启动备用方案:潜伏,观察,等待‘钥匙’苏醒,或……新的‘继承者’出现。游戏,进入加时赛。——幽灵之子,指令确认。”
指令送完毕,数据缓存区自我销毁,化为一片物理和电子的灰烬,永远埋葬在崩塌的山体和燃烧的放射性物质之下。
而“潘多拉主脑”,在格陵兰冰盖下万米的黑暗中,接收到指令,冰冷的处理器运转了几微秒,然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确认信号,接着,重新进入了最深度的、节能的、等待状态。
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执行那个“净化”和“审判”的、终极蓝图。
或者,等待着,被真正的、人性的光芒,找到,并……永远地关闭。
而带着这道光芒的“钥匙”,此刻,正躺在一架飞向医院的直升机里,在生死边缘挣扎,对自己体内和这个世界深处,依然隐藏着的、更黑暗、更巨大的秘密和危险,一无所知。
幽灵的时代,似乎暂时落幕了。
但幽灵的遗产,和围绕着遗产的、新的、更残酷的狩猎和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章预告:第五十一章《方舟监护》将进入后“蜂巢”时代——玛丹等人在特隆赫姆军方医院苏醒,现自己处于严密的“保护性监禁”中,联合国、各国情报机构、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幽灵之子”势力,围绕着重伤的丹意和Ω-7的秘密,展开无声的博弈与争夺。而丹意在昏迷中,意识却与“潘多拉主脑”产生了意外的、危险的连接,看到了“审判日”计划的完整蓝图和周永华最终的疯狂。同时,侥幸未死、但失去一切的小陈的“临终”选择,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