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学子们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家里的习气学得十足十,那些拉帮结伙,拜高踩低的多的是,吉祥生得好,又没有了不得的势力,偏生他早慧,虽然这小书院人才济济,但吉祥却是年纪最小的童生,极得老师的赏识,故而自然有一般眼红心热的,要挤兑他。
只不过吉祥这一次跟人打架,上述所说只是一个由头,而最直接的原因,却是因为他们学院中山长的女儿,也就是之前同村的那个小学子说的他们的小师妹。
那女娃娃跟吉祥的年纪相近,正是一股活泼,青春萌动的时候,吉祥貌美,性格又好,很受女孩的喜欢,所以时不时的,那女娃娃就来接近吉祥,有时候送他些新鲜的吃食,有时候送他些文房四宝,还有时候说动父母留吉祥用饭,天长日久的,不知是谁先起头说起来,说是吉祥要成为山长的小女婿了。
可是同村的人都知道吉祥在家里有个碧玉,所以那些小学子更加眼红不忿,这一次的斗殴。就是因为这点子事引起的。
领头的那个本县的富户之子姓王,纠结了几个臭味相投的拦住了吉祥,污言秽语的辱骂。
“一个乡下来的土里刨食儿的,一身的土腥气还没洗干净呢,插上点羽毛就以为土鸡变凤凰了?告诉你,趁早离小师妹远点,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听说你家里还有个童养媳,啧啧,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家里一个,县城里一个,你以为你是谁?三科及第状元郎高中?不过一个小童生罢了,秀才举人还没登上,就白日做梦想三妻四妾,呸!”
吉祥年纪毕竟小,被一激就上了头,登时拉住了对方厮打起来,可对方人多,又是早有预谋,他吃了亏不说,还成了入牢房的那个,真正起头挑事的人却因家里的权势跟几个臭钱,安然无恙的被爹娘带走了。
吉祥听了碧玉的话,努着嘴说:“你又懂了,且这也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凑什么热闹。”
碧玉嘀咕道:“阿婆撮咱来的,说若不是腿脚不好,她自家就来了,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当俺愿意来。”
吉祥气的倒仰。
四叔公叹了口气:“好侄儿,休要这样说,家里也是为了你,切莫乱发脾气,这不是你读书人的做派。”
吉祥转开头:“四叔公,可有什么法子?那姓王的家里已经使了钱了。他早放了话说不会叫我活着离开,至少会让我吃些苦头,咱们家里能有多少钱跟人家比,又没有做官的亲戚门路,所以我觉得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还是趁早回去吧。”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碧玉,重新换上了若无其事的笑脸儿:“玉姐,你且回去,别的不必操心,只要好生的帮着照看祖母,别叫她老无所养,就比什么都强。”说话间后退了一步,搭起双手,恭恭敬敬地向着碧玉行了一礼,“方才一时火遮了眼,话有些过了,玉姐别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咱稀罕你在这里变脸?”碧玉见他这样郑重其事,反而有些慌了,寻思着吉祥方才的话,突然想起之前在县衙门口遇到的那个“很好说话”的人,当即说道:“县衙里来了一个很厉害的大官,可能会帮上,且不要着急。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吉祥愣神,正要问是如何,四叔公也说:“好侄儿,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法儿,未必就不能有转机。”
此时那狱卒咳嗽了声,跺跺脚提醒:“时候差不多了,该说什么赶紧的。”
四叔公赶忙又说了几句,不敢耽搁,回头向着狱卒道谢,带了碧玉一块儿往外走去。
身后,吉祥目送他们两个身影消失在眼前,百思不解。
那狱卒因为之前收了王家的好处,对吉祥颇有为难,恨不得立刻将他治死,此刻亡羊补牢的咳嗽着笑道:“小郎君是个有福气的,有这样关心你的家里人帮你周旋,以小郎君的材质,也定非池中物,此番是受了冤屈,待小小劫难过后,必会有一飞冲天的时日。
且说碧玉跟四叔公来到了外间,大日头底下,两个人彼此厮看,正欲言语,就在原先的县丞飞快走来,道:“还好在这里,快来!君上有话问。”
四叔公半喜半是惶恐,县丞把他拦住:“只见这位娘子。你且去前头等着。”
碧玉慌张:“只见我?”
四叔公眼珠转动,正愁找不到庙门,好不容易有这个造化,急忙拉住她小声说:“人家既然只要见你,你且自去。只是记着,见了那位君上务必小意留心,要是能够疏通,万万为吉祥求一求,看这个架势,那位大人说一句话,比咱们在这里求上十天半月的还管用呢。”他实在担心碧玉莽莽撞撞地得罪了,要不是对方点名了是要碧玉,真想自己亲身上阵拼一拼。
一路上县丞少不得叮嘱碧玉,让她入内之后千万不可随意抬头,回话的时候也一定要谨慎,千万莫要冲撞。
内堂之中,那位君上坐在一张偌大的红彤彤亮堂堂的桌子后面,面前摆放着碧玉做的两碟菜,一碟儿是拆螃蟹,一碟儿是鱼。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面容白皙看不出年纪,一个才十四五岁,透着机灵,两个人四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盯着碧玉。
桌子前方,知县大人半是躬身的站在,看人带来了,忙和颜悦色道:“小娘子,你且上前。”
说了这话又忐忑地扫了君上一眼,见对方神色讳莫如深,当即不动声色的后退,跟县丞两人像是两个鬼似的消失了。
碧玉兀自莫名,等发现堂中只剩下了自己的时候,心中紧张,而又不敢抬头。
其实碧玉不觉得君上会喜欢自己做的菜,因为她这口味是按照吉祥的口味做的,是从小到大对于吉祥性格的熟悉而摸索出来的,怎么会适合别的人。
可是心里还是存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冀,或许是因为要救吉祥,像是落水的人,要抓住一丝稻草。
君上掀起眼帘,看向碧玉,见她垂首,神色懵懂,黑白分明的眼仁转来转去。
他生着一双极勾人的凤眼,好看的菱角唇,唇角若有似无的微挑,如此看人的时候总仿佛在笑,但是眼底冷清异常。
“这螃蟹……”君上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