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缓缓直起身子,“老朽知晓,陛下皇后屈尊来此,是,为寻一个答案。老朽亦不知,老朽的答案,可能让君后满意。”
连医人,姓连名平,罗网司最新探查,他师承方外游医,为连老将军之子。
当日便是他,埋名让段刺史亲往上釜寻药。
帝王未直接答,只是平铺直叙:“宫中侍御医,以毕生功德,换汝一命。”
连平听了,沉默许久,缓缓叹:“他,这又是何苦呢。”
“说起来,我与他,平生从未谋面。师父收他为徒之时,我已然出师独自游历。师父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
“……不知,陛下可曾见过,何为礼崩乐坏,何为路堆白骨,何为……兵灾。”
那样的年景,方是,真正的乱世。
君不为君,臣不为臣,人命,与牲畜之命,无任何不同。
连年征战,耕地荒芜,无论是何处的军队,都可掳走青壮,掠走粮种,充作士兵军粮。
粮食不够了,便用人肉来凑。
肉作糜,血作饮,那样的世道,唯有泯灭人性、足够狠的人,才能活得稍稍久些。
于是世上,分不清是牲是畜,是人,还是鬼。
“军队征战,亦谈不上什么保家卫国。”连平的语调很平静,“攻城,为的,是以城中百姓之身、之命,犒赏将士。”
“此,便是兵灾。”
“死在兵灾中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要多十倍不止……而师父,便是从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中,被先帝救下。”
“先帝军中,食人肉者,人恒烹之。”
“御药归神,便是在那样的年景下被师父制出。乱世中的人心向背,背叛出卖都是常事,先帝身为天子,师父此举,是为君分忧。”
“我,则是为师父分忧。”
“这么多年,陛下皇后也都知道了,老朽,无从辩驳,听凭处置。”
谢卿雪听着,已然明了。
只问一句:“尊师为先帝分忧,又为何,将归神解法,以密文写就,传予侍御医。”
当段扶沧献上归神药丸,原先生自丸药逆推出制药秘方,遍览群书,方发现他师父当年札记之上不知所云的一段,原为归神解药药方。
连平恭身:“此,老朽不知。”
活到他这把年岁,经历这诸多世事,许多曾经在意的,也渐渐不在意了,许多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也渐渐地便不想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谢卿雪又问:“那,先生又是为何,要告知段扶灏,砂眠蛊是其夫人救命的药?”
连平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可还是答:“回禀皇后,想,便做了。”
谢卿雪:“乱世当用重典,先生守着辛密这许多年,也知晓,当今,早已不是乱世。”
“都会怕。”
他重复,“知晓乱世真正模样的人,都会怕。”
“先帝早已不信臣心,归神夺走的,并非只是诸多老臣几年阳寿,还有,正值青壮之年的,整整八千暗影的性命。”
“暗影完成皇命,便自绝而亡。”
也就是说,当年为先帝陪葬之人,乃至几千上万。
“暗影?”谢卿雪问,“何为暗影?”
连平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谢卿雪侧后,那处……是,
卿莫。
“此人,便是暗影。”
“暗影无名,所听之令只为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她,本应也随先帝而去,是殿下救了她。”
皇后救下了她,而她又什么都不知,自然便被暗影放弃,否则,亦逃不过先帝驾崩之时陪葬之命。
卿莫直视回去。
目光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事与己无关。
她而今有了姓名,有了想守护之人,过往再如何波澜壮阔,也早已牵不起多少心绪。
“皇考不信臣心,可若无归神……”
帝王沉声间,连平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师父已亡故,诸般罪孽,皆由徒代为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