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束神色黯淡,转头看向那片池水:“你们都觉得学长深情,我何尝不是深爱着他。”
在长辈面前说情情爱爱太羞耻,吴束顿了顿,换了措辞:“因为太在乎,所以更害怕成为他的累赘。
那时候籍籍无名的我,于很多人来说是值得搭配下午茶的谈资,很讽刺很伤人,但这是事实,是可以中伤学长的事实。在那个很多事情都想不通透的年纪,退出是我能做到的,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爷爷,您当年那番话,只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之前,我就想退缩了。或者说,即使没有您的那番话,我也会主动离开。很可笑是不是,那时候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他的良缘。”
“那现在就配得上?现在就是良缘了?”
吴束直视宋清让,清伶伶的小小一个立在这里,很倔强:“当初是我辜负了他,我很清楚那样的辜负,是自卑懦弱在作祟。自卑懦弱是不对的,可那时的我没有给自己托底的能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所幸,现在的我已经明白,只要理想够坚定,是不会在意别人的评价的。现在的我有了重构自己的勇气和能力,不再执着和旁人比较,我为什么还要违背自己的真心?
没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论匹配,比我更厉害更优秀的数不胜数。可是现在,待在宋莳翊身边的是我,我也不想离开他,这就够了。”
吴束还是柔柔的,语气还是波澜不惊的:“时至今日,无论如何,我再不会放手。”
宋清让神色微动:“这些只是你的自说自话,未必能得到我们的认可。我和小翊说过,宋家不需要女人锦上添花,更不允许女人兴风作浪,即便这不是你的本意。”
性格使然,吴束很少像旁人表达出明显的喜恶,但眼前的老爷子心思毒辣,吴束觉得在他面前含蓄遮掩毫无意义:“我很讨厌在感情里掺杂物质,但现实就是人人都带着天平衡量得失,连我自己都不能免俗。我也会计较自己能给学长带去什么,所以您当初用在我身上的‘不定因素’很奏效。只是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您呢?您真的、依然认可自己给出的那些定义吗?”
宋清让很惊艳吴束直切要害的提问。他不得不承认,和吴束的这番对话已经完全推翻了自己对她的固有印象:“为什么这么问?”
“就如当初您选择带学长出去历练而不是逼我离开,如今学长将遥里的选址安排在江城,您明知道他是冲着我去,却选择默许而不是阻止。所以,一直以来您并没觉得我一无是处,不是么?”
宋清让不言语,只是看着吴束。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错。同时她又很善良。于是他利用了她的敦厚与善解人意,更利用了她对宋莳翊赤诚的爱。
言尽于此,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做出刁难的姿态。
风势渐大,宋清让扬起手,指指花房:“进去看看,边走边说。”
花房很漂亮,馥郁茂盛。宋清让走在前头,吴束跟着。曲径通幽,很快眼前出现一方棋桌。
宋清让从棋盒里捞起一枚白子:“前几天小翊回来,他和我对弈。提起要带你回来和我们见面,这盘棋就停下了。”说着,棋子落定。
吴束看着棋盘,走到黑棋那边,执起黑子,思忖了一会儿,一子落下。
眼见她从观局到入局,宋清让问:“不是说,不想下棋么?”
“这是学长的局。”
时卿和宋莳翊站在会客厅的玻璃窗前,看着一老一小携影散步,直至走进花房。
坐在沙发上宋钦舟躺成一滩,脑袋仰在沙发背上,将手机举得高高地玩着,玩世不恭的样子:“太爷会说什么呢?小婶婶软软的样子,会被太爷欺负哭吗?太爷凶起来很吓人的。”
宋莳翊眼带威胁地看向宋钦舟,小男孩儿抻着脖子倒着视线看回去,笑嘻嘻混不吝的做派:“小叔,小婶婶好可爱。”
同样担忧的还有时卿。宋既亭接完电话回来,听到宋钦舟的话,又将妻子的情绪看在眼里,开口:“她不会哭。”
像是从爱人的话语里找回理智,时卿呼出一口气,说:“你太爷无缘无故为什么要凶小婶婶,她这么好的姑娘,是你小叔有福气。”
宋莳翊一直记得最一开始爷爷对吴束的态度,恨自己当年太冲动太意气用事,也后悔明明父亲已经在点拨,自己还是明知故犯,所以刚刚母亲的话并没能安慰到他,反而加深了他的顾忌。
“我去看看。”宋莳翊迈开脚步往花房走。
宋钦舟一咕噜翻起身来:“我也去。”
宋禾眠伸手捞他:“你去做什么?!别添乱!”结果连个衣角都没摸到。
花房里,吴束蹙着眉,努力分辨着眼前的局面。
宋清让也不催。眼前的小丫头没了刚刚的淡然,绞尽脑汁的模样像极了做不出算术题的小孩,眉目间竟生出了很多稚气和纯真。
看她终于要落子,宋清让出声:“落子无悔。”
这句话悚得吴束立刻收回了手,又陷入了焦灼。
宋清让看她纯然的模样,问:“你为什么不告诉小翊,我当初对你说了那些话。”
吴束想不出来还能怎么走,于是还是将棋子落在了刚刚预备放下的位置:“为什么要说?”
宋清让看她不假思索的样子,回答:“说了,他会更怜惜你。”
吴束闻言很不解,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您是他的爷爷,是他的至亲至爱,说的那番话是为他好。我们都在为他好,都是同样的初衷和目的,我为什么要用对立的口吻,去赢得那样的怜惜?”
宋清让看向吴束的表情已不复之前的猜忌和忖度,和蔼地望着她,听她说完这些话,才落下棋子:“可是,我终究是在阻止你们在一起。”
吴束看见对面老人慈爱的神情,有些恍然,不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心头又涌上了熟悉的丧气和懊悔,她草草地落子,随即心思又飘到了旁边。
“我的奶奶,曾是富贵人家的子女,因为时代的原因,还没开始享受衣食无忧的人生就伶仃漂泊,嫁到了爷爷家。爷爷一穷二白,又生了三个子女,生活拮据到我的爸爸十多岁了才第一次吃香蕉。
奶奶沉默寡言,就喜欢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笑,我小时候不懂,等她去世了才明白。
奶奶是车祸去世,在卖菜回来的路上。医生说,六十岁的老太太八十岁的身子骨,肋骨还断了三根。那都是陈年旧伤,是和爷爷发生口角时被踹的。
我的爷爷嗜酒贪烟,年轻时凶悍蛮横不讲理,年纪上来了还喜欢小赌,重男轻女,因为我是女孩儿,我出生的时候他不开心,抱都不抱我一下。这些都是爷爷脑溢血去世后,我妈妈告诉我的。“吴束眼眶有些红,无论是奶奶的去世还是爷爷的去世,都让她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
吴束看着宋清让,继续说:“我的奶奶那样好,吃苦耐劳,沉默地爱着我,我始终记的最后一面是我坐车回城里上学,她在车屁股后头摆手,嘴里念叨放假了就回来看看。我讨厌爷爷,因为他不讲理,让家里鸡犬不宁,让奶奶吃苦,可是等他去世了,我却只记得,我还没陪他去银行取钱。
他重男轻女,但只让我陪着去取田亩费。明明没几个钱,每次回老家他都要念叨,可我却拖了三四个月,都没陪他去,一直到,再没机会……”
吴束红了眼眶,有些羞赧,微微垂首避开老人的视线:“这些话,我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没提过。爷爷,家里一地鸡毛,最后念的还是那份亲情,所以,我永远不会跟学长提起那件事。”吴束停顿了一会儿,又嗡嗡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些,只是,您刚刚看我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的爷爷奶奶。”
宋清让有些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