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失言了。”他低声道,语气却依旧含着笑意,“陛下恕罪。”
晋棠从指缝里偷偷瞥了他一眼,见他规规矩矩地坐在脚踏上,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心头那阵慌乱与甜蜜交织的感觉更甚。
这个人。
真是……
晋棠放下手,努力板起脸,想要维持帝王的威严,可那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知、知道就好。”晋棠别过头,看向窗外,试图转移话题,“旧河道之事既顺,接下来,便要看杨澈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样了。”
提及正事,萧黎的神色也严肃了些许,但语气依旧轻松:“陛下放心,经济施压被我们反制,流言也渐被工程实效带来的称颂之声冲淡,旧河道一通,他们掌控的漕运命脉便断了一半,臣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晋棠点点头,心绪也渐渐平复。
窗外的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照亮了榻前这一方天地。
他看着萧黎沉稳的侧影,感受着胸腔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心跳,还有脸颊残留的热度。
方才那些直白到近乎冒犯的夸赞,那些专注到令人心慌的目光,还有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
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破土而出。
第5o章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周天衍的府邸在城西一条颇为清静的巷子里,粉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平日里鲜有车马喧哗,与主人那清水衙门的官职倒是相称。
自那日被申饬罚俸,又被勒令闭门思过,朱漆大门便终日紧闭,只在角门留了缝隙,供每日采买的下人进出,门庭愈冷落,连树上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仿佛也沾染了主人失意闭锁的气息。
周天衍是真的病了。
他本就因窥见“客星犯紫微”凶兆而惊惧不安,又要配合皇帝演戏,回府当夜,他便起了高热,胡话连连,冷汗浸透了中衣,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帝星”、“赤芒”、“不可说”,吓得老妻和仆役手足无措,连夜请了相熟的郎中。
药灌下去,高热退了,人却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整日恹恹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出神,眼神空洞,时而惊悸,时而茫然。
周天衍这一生,沉迷星象之术,自认窥得天机,却也因此被困于天机。
那夜观星所见,如同鬼魅,日夜纠缠,他不敢说,却又被皇帝洞察,卷入这滔天漩涡,扮演一个自己都心惊胆战的角色。
就在周天衍心神不宁的第五日,角门被叩响了。
不是日常采买的仆役归来的时辰。
老仆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清瘦,约莫三十出头的文士,手里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自称姓李,名敬文,是太史监的博士,听闻周大人身体不适,特来探视。
周天衍在病榻上听到通报,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敬文?来得还挺快。
想到皇帝那日的吩咐闭门期间,你偶然翻阅未被焚毁的前朝星象秘录,现一则记载,你需将此现,无意间透露给那位与光禄寺有牵连的博士知道。
这就是皇帝所说的“无意间透露”的时机。
周天衍打起精神,吩咐老仆将人请到偏厅稍候,自己挣扎着起身,由老妻扶着,换了一身见客的干净衣袍,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偏厅。
李敬文已在偏厅等候,见周天衍被搀扶出来,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连忙起身拱手,态度极为恭谨:“下官冒昧前来,扰了大人静养,实在惶恐,只是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心中挂念,又想着大人闭门思过,定然烦闷,特寻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虽不值什么,也是一点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