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黎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他能想象出晋棠此刻的神情,大约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这空旷得过分的宫殿,眼底有怜惜,也有对他这般“不讲究”的些许气恼。
然后,萧黎听见晋棠吩咐道:“去,把朕宫里有的,给栖梧宫也来一套,花房里那些菊花,绿菊、墨菊、檀香菊,都搬些过来,还有那三醉芙蓉,一日三变色,瞧着也好看,其他应季的,看着搭配,总要有些生气才好。”
晋棠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大概并不清楚,他寝宫里那些花花草草有多么名贵难得,光是他随口点出的那几种菊花,便是花匠精心培育数年方能得些许的珍品,有市无价。
那三醉芙蓉更是南方进贡的奇花,在北方极难养活,宫里花房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得了那么几盆,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也就晋棠的寝宫能日日见到新鲜盛放的。
可晋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要把这些名贵花木,分一半到栖梧宫来。
不是赏赐,不是恩典,就像寻常人家,见自己亲近之人的住处太过冷清,便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分与他,想让对方也沾些鲜活气,过得舒心些。
一股热流,冲撞着萧黎的心口。
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陌生,让萧黎有些措手不及。
他出身寒微,幼年失怙,早早见识人间冷暖,后来投身军伍,刀头舔血,更是将一颗心锤炼得冷硬如铁。
先帝知遇之恩,君臣兄弟之义,是萧黎心中最重的牵绊,但也止于忠义与责任。
萧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如此细心地关注他的起居是否舒适,会因为他宫室里少了几盆花草而觉得冷清,会毫不犹豫地将觉得好的东西分享过来,只为了让他这里有些生气。
这是越君臣甚至越了萧黎所理解的任何关系的关怀,细致、熨帖,单纯地希望他过得好一点。
萧黎站在暮色渐合的廊下,看着殿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晋棠轻声细语地继续吩咐宫人还要添置些什么软枕、香炉、夜读的灯盏……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他心尖最柔软的那一处。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萧黎想立刻走进去,走到那个清瘦的少年身边,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而是抛开所有身份与顾忌,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心里很高兴。
想感受那份单薄身躯里的温暖,想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要将他淹没的悸动与暖意,并非自己的错觉。
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迈出。
然而,就在脚尖将要抬起的那一瞬,理智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他是萧黎,大昭的摄政王,陛下的臣子。
而里面那位,是晋棠,大昭的皇帝,先帝血脉,他的君主。
那些花草,那些关切,可以理解为陛下对股肱之臣的体恤,对长辈的照拂,甚至是对盟友的善意。
唯独,不该是他心底疯狂滋生的那个荒谬念头的佐证。
凭什么拥抱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要破膛而出的炽热情感,被萧黎用惊人的意志力,一寸寸地压回心底深处。
萧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平复大半。
整理了一下衣袍,将因疾走而略有松散的袖口抚平,这才抬步,如常般踏入殿内。
“参见陛下。”
殿内正轻声交谈的几人闻声回头。
晋棠站在窗前,一身常服,墨半挽,晚霞最后的余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应该是从栖梧宫书架上取出的兵书,似是随意翻看,见萧黎进来,便将书合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王叔回来了,朕见你这里太过素净,便自作主张,让人添置些东西,王叔不会怪朕多事吧?”
晋棠目光清亮,轻声征询,坦荡得让萧黎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无所遁形。
萧黎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注视,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臣粗陋惯了,怕辜负了陛下这些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