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子耶律奇衡上前扶父王坐下,他一臉鐵青,視線掃過十一弟的屍體,讓耶律奇正的部下如實回稟夜間的情形。
耶律奇正的部下匍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回道:「宋人設下埋伏,十一王子帶領我們殺出重圍,距胡楊林還有七八丈,突然從背後冒出來一支羽箭,我們來不及阻攔,那箭就直直地插入王子的後頸。」
耶律奇衡冷笑道:「從寧武城北至小胡楊林之間約百丈,照你的說法,宋人射出的那一支箭竟能有八、九十丈?無星無月,狂風大作之下,他要真有這本事,還會等你們突出重圍後再射箭?滿嘴胡言,來人,把他拖出去,斬示眾。」
那人大喊冤枉,雙手奉上羽箭,悽厲道:「有羽箭為證,還有隨行的二十三位士兵皆能作證。屬下對天神起誓,若有一句隱瞞,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耶律奇衡拿過羽箭,箭尾上刻著『六十六伍』,確實是宋軍的箭。
他冷漠地掃過一眼,嘖聲:「孤還是那句話,若宋軍真有這本事,便不會守著寧武關做縮頭烏龜。」
「大巫師到——」
身著神服,手持權杖的神姑儀態端莊,在信徒的簇擁下走入大殿,隨著她的步伐,一條銀蟒從神服中緩緩爬出,游向大殿中央的棺材。
眾人行跪拜大禮,耶律折德起身相迎。
銀蟒在屍身上來回遊走,最後又回到神姑身上,緊貼著她的青銅面具。
蛇頭高高地昂起,吐著猩紅的信子,不斷發出「嘶嘶」的聲音,如同低語。
神姑微微點頭,銀蟒便順著脖子游回神服內,沒了蹤跡。
耶律折德問道:「我兒當真是死於宋人箭下?」
「是的。」神姑向耶律奇衡伸出手,示意他將羽箭呈上。她垂眼細看,隨後走至大殿中央,權杖「哐哐哐」砸地三下,如雷貫耳。
「本座要與祖神交談。」
大巫的神仆立刻取來神鼓與腰鈴,並請大王與其餘人等退出大殿等候。
神姑手左手持鼓,盤腿坐在西北角上,雙眼半睜半閉,在三聲哈欠後,她立刻跳了起來。
鼓聲如雷,響鈴不息,神姑又唱又跳,聲音時而沉悶時而尖銳,時而緩慢時而急促。
鼓聲驟停,她緊閉雙眼,渾身震顫不止,狀似癲狂,牙關不斷的發出「格格格」聲。
「你請我來有什麼事?」神姑搖頭晃腦,自問自答道,「請祖神指點,這支箭的來路。」
在問完這句話後,她突然僵住,一動不動,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哐當」,神鼓突然從手中墜落,一路滾到了角落裡。神姑痛苦的跪在地上,四肢朝著空中胡亂扒拉著什麼。
青銅面具四分五裂,面具下是一張極為美艷年輕的臉龐。
「祖神恕罪!」她竭力揚起頭顱,拉長脖子,試圖從瀕死中逃離。
悽厲的叫聲傳到殿外,眾人神情突變,耶律折德問神仆:「大巫這是怎麼了?是祖神發怒了嗎?」
神仆亦是滿臉凝重,只搖頭道:「請大王稍安勿躁。」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在一陣鈴響後,殿門開了。在滿地狼藉中,神姑背對著眾人,她佝僂著身軀,不可置信道:「竟然是一位女子。」
「什么女子?」耶律折德看著不同於往日的神姑,他急忙走上前,「大巫,您這是怎麼了?」
當他看到神姑的正臉後,登時愣在原地,神情中滿是恐慌與錯愕。
已經輔佐了三位大王的神姑,傳說中芳齡永駐的契丹大巫,竟在須臾間乾枯蒼老。
耶律奇衡也想上前,耶律折德大手一揮,聲音在微微顫抖:「全都退下!」
神姑以神杖為拐,顫顫巍巍的走向椅子,氣息虛弱:「射出這一箭的,是一位女子。」
「大巫,您為何會衰老?」耶律折德此刻只關心大巫的安危,這關係到契丹國運,他追問道,「是祖神發怒了嗎?」
神姑極緩的搖搖頭,「此女子非尋常人,祖神不肯告知,是我一意孤行——」
她緩了口氣,繼續說:「事關契丹國命運,我不得不這樣做。」
事已至此,耶律折德只能接受,他還抱有一線希望,「您只是身體上衰老了,並無性命之憂吧?」
神姑看向耶律折德,她的眼睛渾濁不堪,「我不能再庇佑契丹了。」她淡淡道,「大王,我要去侍奉祖神了。」
饒是見慣了生死離別的耶律折德,一時間也無法接受。他頹然的坐在椅子上,問道:「祖神會再賜予契丹一個大巫嗎?」
「祖神不會拋棄他虔誠的信徒,神早已料到今日。」神姑由衷一笑,神情坦然,「十二年前從祭祀台逃走的漢人女子,她肚中的孩子,是契丹王族血統與東方血脈的融合,他是天生的通靈者。」
耶律折德眼前一亮,又不大確定,猶豫道:「那個女人還活著嗎?難道她生下老六的孩子了?!」
「當年在大漠中找尋了七天七夜都不見蹤影,您也說過,她可能葬身黃沙之中了。」耶律折德不願相信這個事實。
契丹六王子耶律奇烈,曾是他最寵愛的兒子。
十二年前,也是一場突襲作戰,契丹大獲全勝,掠奪了許多金銀糧草,還有一名宋人女子,名喚春苔。
耶律奇烈執意要將春苔養在府上,為了打消王族上下的顧慮,他向祖神發誓,春苔是他的奴僕,是俘虜,是低賤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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