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在天玑星与摇光星之间的星航道上航行了三天。船身不大,载着半舱天玑星产的星纹绸和一批制药用的星辉草,船尾的星力推进阵在夜航时出低沉的嗡鸣。陆不凡站在船头甲板上看了三天的星河,从飘渺星的方向回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依次排列在穹顶上,像一枚被掰开了又合拢的指环。
第三天黄昏,摇光星的大陆轮廓出现在舷窗前方。那是一颗比飘渺星小得多的星辰,地表覆盖着连绵的丘陵和星辉草田,此刻正值秋季,草田翻涌着金棕色的波浪,其间点缀着零星的灰瓦白墙村落。商船在摇光星的主港星槎码头缓缓靠岸,陆不凡踩着踏板踏上岸时,脚下的石面被三十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微凹,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码头上站着一个佝偻的灰衣老者,身边跟着一个梳双髻的小姑娘。老者看见陆不凡从商船上下来,颤颤巍巍向前迎了两步,浑浊的眼睛在陆不凡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身后陆星和陆砚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两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终于开口:都回来了?
陆不凡走上前几步,站在老者面前。他比离开时长高了半个头,此刻低头看着摇光星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点了点头:都回来了。三个。
老者的嘴唇抖了一下,伸手想拍拍陆不凡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在自己的袖口上擦了擦掌心。他身后那个梳双髻的小姑娘仰头望着陆不凡,脆生生地说了句:星主爷爷这几天天天在码头等,从早等到晚。
老者的脸微微红,咳嗽了一声,转向陆星和陆砚。他看了陆星一眼,目光在少年与陆不凡相似的面容上停了停,又转向陆砚嘴角那道旧疤,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低声说:当年港口那把火……老朽赶到的时候只剩你在襁褓里。另一个遍寻不着,老朽以为是烧没了,后来才知是被人带走了。他顿了顿,把目光从陆砚脸上移开,你们的委屈,老朽知道说不清。但摇光星的星辉草田年年秋收,你们若要留,想住多久住多久。
陆星拉着陆砚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陆砚低头看了看面前这个佝偻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卷自己抄录的拳谱翻开了一页:星主,这卷拳谱里有摇光星旧式的开篇引气法,有几个穴位标注和我学的路数不一样,您能给我讲讲吗?
老者愣住了。他看着拳谱上那些工整的墨字笔画,看了好一会儿,才颤声开口:这是老朽年轻时候抄的孤本……你从哪得来的?
陆砚合上拳谱:开阳星那位故交临终前留给我的。他说是摇光星一个老朋友的旧物,让我好好收着,等有一天回了摇光星就拿出来认人。
老者伸手接过那卷拳谱翻了翻,指尖摩挲着泛黄的帛面,忽然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等他转回来时面色已恢复如常,咳嗽两声朝码头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回星主府吃晚饭。秋收的新米今天刚碾出来,还热乎的。
一行人沿着星辉草田间的小路往星主府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金黄色草浪间。陆星跑在最前面追着一只草丛里蹦出的蚱蜢,陈辛蹲在路边掐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沈墨白走在最后面抬头看着摇光星淡紫色的晚霞啧啧称奇。陆不凡和陆砚并排走在人群中间,老者拄着一根紫竹杖走在前头领路,步很慢,但腰板挺得比方才直了一些。
晚饭时星主府的厅堂里坐了一圈人,圆桌上摆着新米粥、腌萝卜、蒸鱼和一大盆星辉草炖鸡。摇光星主坐在主位上给陆星夹了三次菜,又把汤碗推到了陆砚手边。陈辛埋头扒了两碗饭之后抬起头来问有没有酒,老者愣了一下让下人搬出一坛封了十五年的星辉酒,陈辛给自己和沈墨白各倒了一碗,又给陆不凡倒了一碗。
陆不凡端起碗看了一眼坛身上的陈年泥封,确实是摇光星特有的封坛手法。他抿了一口,酒味醇厚绵长,带着星辉草独有的清甜余韵,滑入喉间时暖意漫开。他放下碗抬头看了看厅堂四壁挂着的旧星图和星位图,目光最终落在正壁那幅摇光星历代星主的画像上。新任的摇光星主画像尚未挂上去,那面墙壁上还留着前任星主的空位。
星主,他放下碗开口,我这趟回来不只是探亲。北斗魁的席位既然坐上了,摇光星在长老会的代表席也该有人长期驻守。如果您身体撑得住,我留在摇光星驻守一年的时间,把摇光星在七星议会上的事务理顺。一年之后,陆砚来接。
陆砚正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陆不凡与他对视了一瞬,没有多解释。陆砚沉默了两秒,把碗放下来:你要回飘渺星?
暗星监规程废止了,但新的七星监察署刚成立,需要有人盯着磨合期。陈辛的暗卫旗主位置还没正式接,卫旗主一个人撑不了太久。还有执法堂那边供奉长老的量刑复核、东市墨铺老板的司法程序,桩桩件件都得有人持续跟进。陆不凡说完低头喝了一口酒,我负责把这些事理顺。一年之后,摇光星这边的星主事务你接,我回飘渺星专心盯监察署。
陈辛放下酒碗凑过来:那我也回飘渺星。暗卫第七旗的旗牌还等着我接呢。
陆星举着筷子犹豫了一下,看向陆砚又看向兄长,最后说:哥去哪我去哪。
陆砚把汤碗里最后一口喝完了,搁下碗抹了抹嘴,看着陆不凡:一年。你定好了,我明年秋天去飘渺星找你换班。
夜色在窗外合拢。摇光星的秋夜星辉格外明亮,从窗口望出去,北斗七星的排列在这片天空下看起来格外亲近,摇光星的光芒洒在星辉草田上,将金棕色的草浪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厅堂里的酒香和饭菜热气混在一起,陈辛正在跟摇光星主讨教星辉酒的陈年秘方,沈墨白折扇摊开在膝上写着什么,陆星趴在桌边用筷子蘸着汤水画星轨图。
陆不凡站起身来走到厅堂门外的廊下。晚风从草田方向吹来,带着成熟的星辉草特有的干燥清香。他靠在廊柱上望着远方丘陵间起伏的轮廓,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那叠文书和纸条——废止规程的联署书、摇光星主催他回家的纸条、还有一卷从旧档案库带出来的暗星监规程帛书抄本。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砚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过了片刻开口:你一年之后回去,萧衍的案子量刑结果差不多该出来了。执法堂那边的程序走得慢,但不会翻案。
我知道。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他:哥,你这一年打算怎么过?
陆不凡被这个称呼叫得微微一愣。陆砚此前从未当面叫过他,都是用或者直接叫名字。他侧头看了弟弟一眼,陆砚的面孔在星光下轮廓分明,嘴角那道旧疤在银辉中淡了许多,眼神沉静安稳。
陆不凡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的星辉草田,唇边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把拳头再练硬一点。暗星监虽然废了,但七星之外还有别的眼睛在盯着。飘渺星的水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一年时间够我查清楚铜镜里那些影像和名册之外的东西了。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人在廊下并肩站了片刻,夜风将草浪的沙沙声从远处送来,厅堂里传来陈辛嚷嚷着再来一碗的笑声和摇光星主絮絮叨叨制止的声音。
陆不凡把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枚墨玉环的温润表面,又碰了碰铜镜冰凉的边缘。一年。他从星槎残骸中坠落到飘渺星的那天算起,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天,却像走过了半辈子。而站在此刻的星辉草田间往回看,那些被拆散的、被囚禁的、被沉埋的旧事,正在夜色中一点点重新合拢成完整的形状。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了厅堂。灯火通明的屋内,陆星正举着一只烤鸡腿满屋追着陈辛跑,沈墨白折扇在桌面上摊开的墨迹尚未干透。摇光星主靠在主椅上打着细小的鼾声,紫竹杖横搁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