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扬起眉毛,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方悦可已经抱着胳膊抢先开了口:“我刚刚想好了,以后我什么都不想瞒了。光是那段视频就够我爽一辈子的,别人怎么看我,老娘我不在乎了。”
“所以呢?”纪隋野还是没听懂。
“所以!葬礼一结束,我第一件事就是出柜!”
“恭喜啊。”纪隋野阴阳怪气道。
方悦可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梁叙之:“你呢?你出不出?”
梁叙之愣了两秒,才跟上这两个人的节奏,他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神经病”就牵着纪隋野的手腕就往外走了。
*
方国海的告别仪式在第二天上午如期举行。
尽管对方国海厌恶至极,梁叙之也打心底里并不赞同方悦可今天的计划。在他看来,用这种方式进行报复未免太过荒唐可笑,从利益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步险棋那些录像一旦公开,方国海肉体死亡之后伴随的社会性死亡是必然的,可方悦可本人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毕竟媒体怎么可能只盯着死人?
除此之外,法务层面也麻烦,那些视频里出镜的人,无论方国海是否给了钱,都有可能反咬一口侵犯隐私。公司那边更不用说,华盛的股价在方国海死讯公布那天就已经跌了三个点,如果再爆出这种丑闻,股东那边他不会有好果子吃。他从听到这个计划的第一秒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这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也很清楚另一件事,方悦可已经等了太久,那种压抑了半辈子的东西,一旦找到了出口,是不会听任何人劝的。人和自己和解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些人穷极一生都等不来那个瞬间,现在方悦可等到了,她没有打算错过去。他再理智,也没理由替她关上那扇门。更何况,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现实的原因那个计划实在太合纪隋野的胃口了。可以说,那个人对这件事的上心程度已经到了让他感到意外的程度。
昨晚两个人一离开那个房间,纪隋野就开始按方悦可的嘱咐联系人手,满岛跑着安排设备,甚至主动回去陪方悦可选播放的片段。梁叙之跟在后面进去的时候,地毯上已经铺满了录像带,白色的、黑色的、带标签的、不带标签的,像某种怪异的拼图散落一地。方悦可坐在中间,手里捏着一盘带子,纪隋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挨个试播。
房间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各种令人不适的声音喘息、呻*、混杂着某种液体滴落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方悦可每放一段就暂停,转头问纪隋野“这段够不够劲”或者“这段是不是太长了”。纪隋野偏着头,很认真地给出各种建议。
梁叙之坐在角落的沙上,一只手狂按太阳穴。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但也没有离开,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得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方悦可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嗤笑了一声,丢过来一句“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他没有回答,毕竟两个都不放心,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托词,真相是他现在一秒钟都无法忍受和纪隋野分开,尤其是秦一鸣那个碍眼的东西还在岛上。除此之外,方悦可的朋友里不乏明星模特,他见过太多纪隋野“玩玩而已”的前科,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他就坐在那里,在一片诡异的背景音里,硬生生撑到了凌晨三点。
他一边听着那些让人头皮麻的声音,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另一套方案这段视频一旦在告别仪式上公开,股票一定会跳水,媒体一定会跟进,公关团队必须提前准备好话术。
他已经在心里拟了一版对外口径,类似“私人影像被盗取”“我们对此深感震惊并保留追究权利”。法务那边也得提前打招呼,万一方国海的旧部借此难,不能被动挨打。他甚至想到如果最后舆论走向真的不可控,那不排除要主动切割方悦可。
他看了一眼地毯上脑袋恨不得凑到一起的两个人,又一次确信,方悦可这种人留在纪隋野身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各位来宾,感谢你们来送他最后一程。”
方悦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站在台上,头盘得一丝不苟,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台下坐着的人表情庄重,哀悼模样。
“我父亲这一生,有很多身份。商人,收藏家,慈善家……”
台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梁叙之坐在第三排,视线落在她身上。他知道方悦可手里攥着那个遥控器,藏在讲台的边沿,随时可以按下去。
他旁边的纪隋野也在走神。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两条长腿伸出去,交叠着搭在前排座椅的横杆上。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没系扣,袖口也散着,像是勉强把自己塞进了一套严肃的衣服里就再不肯配合更多了。
说实话,尽管梁叙之把这件事定性为一场幼稚且不计后果的恶作剧,可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居然也感到一丝紧张,甚至隐约带着一点近似期待的东西。他捕捉到这个念头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自己。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方国海那种人,谁不想看他当众栽个跟头?
录像带里的内容远不止方国海一个人。梁叙之陪纪隋野坐在那堆录像带中间时,很快意识到里边有不少社会名流和商界熟脸。在他建议下,两个人只剪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进来,点到即止,不拉太多人下水。这样既能搅浑水,又不至于让方国海的旧部立刻抱团反扑总得先让几个小角色慌张,才能把水搅到他们自己人都不知该往哪里泼。
“都安排好了?”梁叙之压低声音,往纪隋野那边凑了凑。
其实他知道纪隋野当然安排好了。他就是想跟他说句话。可纪隋野只是“嗯”了一声,眼睛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梁叙之皱了皱眉,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注意这边,手从座椅扶手上滑下去,在底下不声不响地牵住了纪隋野的手,可指尖刚碰到就被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你疯了?”纪隋野终于偏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