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两只手开始抖。他告诉自己冷静,告诉自己这只是录像,是很多年前已经生过的、不能改变的事。可攥紧的拳头在抖,他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身后方悦可那放肆的笑声也在此刻戛然而止,纪隋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侧,伸手要去关设备。
梁叙之一把拦住了他。
“你干什么?”纪隋野皱着眉,压低声音,“别看了。”
梁叙之没有理会,只是表情空白地盯着屏幕。那个黑人侧身站着,他身后的画面又露出来一些方国海还躺在地上,不远处又多了几个人影,有白人,也有拉丁裔,五六个人赤裸着上半身轮流出现在画面中央,而关紫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更远的角落里。
梁叙之的目光追着她,看见她在画面边缘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套工具,而画面中央,那群男人已经把方国海密不透风地围住,有人弯下腰,有人开始解裤带,有人已经脱了,大剌剌地站在镜头前,像一群终于等到开饭的动物。
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群人真正想要凌辱的不是关紫萍,而是方国海。屏幕里的画面忽然有了另一种解读,那些身材健硕的男人不过是方国海的道具,是他的药,他用来填补内心巨大空洞的工具。
而关紫萍也不是受害者,她是是他最不愿意用的那个词,可它还是自己浮了上来是工作人员。
梁叙之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身影,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开、重组、再拼回去。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着,把那些零散的碎片一块一块地码好。从前的他,有太多太多的困惑和不解,而每一个答案都指向“她被强迫”“她被虐待”“她是受害者”。可眼前的事实是: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工具,正不慌不忙地做着她该做的事。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碎片自动拼合。
关紫萍被梁正民赶出梁家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那个年纪,没有技能,没有人脉,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她在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耗尽了所有力气,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自己都养不活,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她活下去的工作。
而方国海的岛上,恰好缺一个护士。那些过火的、需要医疗准备的游戏,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在旁边守着,为的不过是出事之后能及时处理。医疗背景、沉默寡言、没有家累、走投无路这些条件集齐的时候,方国海的人找到了她。
她就这样来了。她在岛上看到的东西,梁叙之不确定她有没有选择的空间,也许方国海给她的条件很明确,也许她被告知“你需要做这些,否则不能离开”,也许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和医院里没什么不同”。
但那些东西,那些所谓的游戏,会慢慢地啃噬掉一个人的灵魂。她被置于那种环境里,日复一日地观看、见证、承受,整个人都被困在无法逃脱的窒息感里。她是方国海欲望的在场证人,也是他秘密的守护者,一个被困在他黑暗世界边缘的沉默灵魂。
她不是被方国海直接杀死的,方国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种被要求“看着就好”的压抑,比任何肉体的伤害都更致命。
认清这一点的梁叙之,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掩饰的绝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替关紫萍讨回公道。可现在他现,他连她到底经历了什么,都没有真正弄明白过。
那些支撑他走过这么多年的执念,那座岛、那些证据、那漫长的隐忍在这一刻被一段视频绞杀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屏幕对面,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尸体的碎片。
“我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啊!”
一阵亢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炸开。梁叙之回过头,看见方悦可像打了鸡血般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
“我决定了!”她高声宣布,“明天那个老王八蛋的告别仪式上,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这个!”
话音刚落,还没等梁叙之反应过来,纪隋野率先爆出一阵大笑。
“好主意,好主意。”他上前一步,跟方悦可默契地击了一下掌,兴奋完了还不忘补一句,“记得把我哥他妈那段剪掉。”
“放心,我保证只留那个老东西的。”方悦可眼睛一亮,又凑近了些,“明天你来找人放,别让人现是我安排的,就做成设备出故障那种。”
“行。”纪隋野答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梁叙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两个疯子你来我往地敲定“放映计划”,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纪隋野忽然话锋一转:“那你真的不死了?”
方悦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蠢问题:“不死了。看这玩意儿我都看精神了,死什么死,我得活着看他的笑话。”
“那团团呢?”
“你那么想要的话,给你也不是不行。”
“还有那个豆”
“你少打我儿子主意!”方悦可立刻打断他,“孩子的事没商量。不过”她顿了顿,瞥了一眼梁叙之,又收回来,“你要想找他玩,我倒是欢迎,反正你老公说了,他打算名义上把豆豆认了。”
纪隋野皱起眉:“你说什么?”
梁叙之心下一沉,这才想起来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纪隋野商量。他刚要走上前解释,纪隋野根本没给他机会,眨了两下眼就一脸认真地问方悦可:“那我当他爸行不行?”
“不行!”梁叙之和方悦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纪隋野被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出被羞辱似的表情,看看方悦可,又看看梁叙之:“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