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没接话。他的余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大厅角落纪隋野的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秦一鸣端着酒杯,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纪隋野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梁叙之心里的火没那么容易干净。
“你跟我来。”方悦可把酒杯搁下,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大厅侧面的走廊方向带。
梁叙之看出她大概是有话要说,便没多问,顺着她的步伐一起走。路过纪隋野和秦一鸣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余光扫去,现纪隋野正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连看都没看他。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方悦可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一顿,侧头看过去,只见梁叙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折返回去。
他走到纪隋野身边站定,然后不紧不慢地向秦一鸣递出一只手。
“秦总,”他微微颔,“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是他半夜把秦一鸣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秦一鸣抬起眼,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他伸手握住梁叙之的手,目光却落在梁叙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嘴角微微一勾:“梁总这是负伤了?”
梁叙之被他调侃了也不恼。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三个人之间晃了晃,偏头看了纪隋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笑着补了一句:“前几天跟小野闹了点别扭,小打小闹,没想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话音刚落,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他,秦一鸣脸上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梁叙之把两个人都表情收进眼底,没再多说。
他侧过头,微微弯腰,嘴唇贴近纪隋野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耳语道:“一会儿我来找你。”
说完,他直起身,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转身朝方悦可走去。
方悦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戏表情。她重新挽起梁叙之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调侃,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你可真有闲心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开屏呢?”
梁叙之被她挽着走,目光看着前方,难得没跟她斗嘴,甚至还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身边莺莺燕燕太多,我也很头疼啊。”
方悦可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你们俩结婚了?”
梁叙之没应声。两个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快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客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喧嚣隔绝在外。
“说吧,什么事。”梁叙之单刀直入。
方悦可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快了”里回过神来,但她看了他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便没有多说,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柜前,弯下腰,从底层暗格的保险箱里取出一本很大的书册,摊开在桌上。
梁叙之看过去,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得旧,封面上印着“员工档案”几个烫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方悦可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左上角。
“你看关紫萍。是你妈妈的名字,对吧?”
梁叙之低头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浅色的衬衫,头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是她为数不多面对镜头时能笑得自然的样子。
他迅扫了一眼下面的内容,现那居然是一页员工简历。姓名、出生日期、籍贯,然后是职位栏,打印字体,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化妆师。
“我一开始就在想,阿姨这个年龄和岛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人确实对不上。”方悦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但万一她不是那批人里面的,而是工作人员呢?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这本员工手册是我之前让安插在岛上的眼线偷偷藏起来的,本来是想查方国海身边有哪些贴身的人可以被收买,结果现手册上记录的都是一些园艺、厨房帮工之类的外围岗位。”
梁叙之没有接话。目光始终落在“化妆师”三个字上。工作职责那一栏写得很简略:负责宴会宾客妆、陪同外请妆团队对接、定期盘点化妆间物料。他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个很远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画面忽然被翻阅在眼前。
那一年他大概六岁,也可能是七岁,学校里要搞文艺汇演,他被老师挑去演一个小角色,台词并不多,但要描眉毛、涂腮红、嘴巴附近还要画上两撮小胡子。他回家跟关紫萍说了,关紫萍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制服还没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很茫然。
“化妆?”她说,“妈不会啊。”
梁叙之那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会,化妆有什么难的?他把学校的通知单递过去,上面印着“请家长协助孩子准备演出妆容”一行小字。关紫萍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妈试试吧。
第二天晚上,她不知道从哪借来一盒腮红和一支口红,挤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前,捏着刷子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半天。梁叙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看着她把腮红刷子往自己手背上蹭了又蹭,蹭出一块粉红色的印子,然后举着刷子凑到他脸前,动作僵硬又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