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别动啊。”她说。
梁叙之闭上眼。腮红刷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力道忽轻忽重,痒得他忍不住想笑。他偷偷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见关紫萍皱着眉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那张小花脸。腮红涂得一块深一块浅,嘴角的口红都画出去了,两条眉毛更是一团糟。
隔壁张阿姨路过送东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大一小的狼狈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紫萍你这手也太笨了吧,”张阿姨一边接过腮红刷一边笑,“连给孩子化个妆都不会,以后你儿媳妇进门可有得笑了。”
关紫萍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头,脸都红了:“哎,我这手天生就不行,化妆品这些东西我看着就晕。”
梁叙之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让张阿姨帮他涂匀腮红,余光里看见关紫萍站在门口,两手交握在身前,笑着看他。那会儿他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种眼神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好,但又很高兴看别人把他弄好看了。
二十余年过去,岁月了无声息,这些画面他很久没翻出来过。他一直记得的是她后来那些事离家出走、被判失踪、然后是自杀。他把她的结局归结为一场悲剧,归结为被毁掉的人,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以另一种身份存在过,在这座虚实难辨的岛上,做过一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胜任的工作。
只是一个连儿子演出的妆都化不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化妆师?
“我确信我母亲根本不会化妆。”梁叙之很平静地开口。
方悦可皱了一下眉,没有质疑,而是低头翻了翻那本手册。“你的意思是……这个表是假的?”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面上,“不能吧。你看这个人”她用指节敲了敲页面上一个名字,“王诚,会计。我很早之前在岛上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候的他也就三十出头。”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这个,刘师傅,厨师,方国海从外面带过去的。”她把册子往梁叙之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些人的信息,跟我知道的都对得上。”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目光在那些名字和职务之间缓缓移动,很显然,问题就出在关紫萍身上了。所有外围岗位都是真实的,只有她母亲那条记录是假的。为什么?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用一个不真实的身份记录在别人的员工名册里?
“看来是有人专门为她做的假。”
方悦可眉头拧了起来:“谁做的?”
“方国海。”梁叙之毫不犹豫地接上,“别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必要。”他顿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上那页纸,“他把我母亲的身份做进员工手册里,让她在这座岛上有一个出了什么事也说得通的岗位。”
“那……”方悦可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梁叙之没等她说完。他掏出手机,对着关紫萍那一页快拍了一张照,把册子往方悦可面前一推,转身就往门口走。
“喂,”方悦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往哪走?”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来不及多说的匆忙:“你还有事?”
方悦可被他问得一噎:“没了,就是”
“那我先走了。”
方悦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迅合上的门,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桌上摊开的员工手册合拢,抱起来走回保险柜前,蹲下身,把册子放回了第二层。
那是一个嵌在柜子内层的双层保险柜。
册子被放回了第二层,第一层上是一整盒可致数人死亡的麻醉药物。
“砰”的一声轻响后,柜门被缓缓合上了。
第64章和好
“目前是这样……”梁叙之开口时难得地磕绊了一下,他顿了顿,把手机又往纪隋野面前递了递,“等查到更多线索我会告诉你。但这张照片,起码能证明我那天没有骗你。”
这话说完,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他比谁都清楚,不该拿一张还什么都说明不了的照片来当证据,他应该等找到更确凿的东西再开口。可他等不了。
按理说,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少年时能咬牙在梁正民的巴掌底下忍过去,后来在方国海手下一忍就是好几年,为了一个执念可以牺牲青春、牺牲婚姻、牺牲一切和幸福有关的可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能这样,不急不躁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纪隋野让他彻底动摇了。仅仅是对方一次沉默,就能让他自乱阵脚。他曾一度怀疑这只是征服欲在作祟那种被人热烈地爱慕和索取之后、一切又忽然凭空消失的空虚感,迫使他一定要把那种感觉重新找回来。可他渐渐现,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纪隋野是他最想卸下的包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硬被塞进他生命里的人。少年时所有的不自由、所有的被迫成熟、所有的过早背负,都和这个人有关。他恨过那个包袱,觉得如果没有纪隋野,他也许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
可现在回头看他才现,他根本没有轻松过。无论有没有纪隋野,那个家都是烂的,而恰恰是那个人让那些烂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十七岁的自己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会在他挨打后小心翼翼在他的伤口上盖创可贴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