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脚步一顿,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那个保镖被他看得有点毛,但手没收回去。
七七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连忙打圆场:“梁总,这是新调来的人,不懂规矩,您别”
梁叙之抬手打断她。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多看,直接递了过去。保镖接过,退到一边。
卧室的门被推开,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皱了下眉,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最里面那扇半掩的浴室门上。
他走过去,推开门。
方悦可穿着衣服泡在浴缸里。水已经凉了,漫过她的肩膀,洇湿了领口和袖口,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将她整个人都胡乱地包裹了起来。浴缸边缘歪歪倒倒地摆着几个空酒瓶,红的白的威士忌,还有一个倒扣的果盘,水果滚了一地,有一只樱桃被踩烂了,红色的汁液在地毯上浅浅地洇开。
她靠在浴缸壁上,头一缕一缕地散在水面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的花,花瓣还在,但颜色已经全褪了,只剩下湿漉漉的、让人不忍细看的残骸。
哪怕看到梁叙之进来,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调侃。只是转动眼珠,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
梁叙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随后弯下腰,直接把人往上捞。水哗地涌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口。方悦可被他捞起来半截,软塌塌地靠在他手臂上,浑身冰凉。
终于让人靠着浴缸坐稳后,他扯过一条浴巾随意搭在她肩上,动作中带着例行公事般的熟练。
“你怎么回事?”他蹲下来,皱着眉看她。
方悦可垂着头,头湿漉漉地糊了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以后……你别管我了。”
梁叙之没接话,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才判断出她没在说假话。方悦可的演技没那么好。
他往前挪了半步,跟她平视,声音放缓了一些:“方总的人也来了,他身体不好,你起码替他想想。”
方悦可慢慢抬起眼,勾起嘴角看着梁叙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东西。
“梁叙之啊梁叙之,”她的声音还在抖,笑容却越来越深,“怪不得纪隋野说你装,我看他倒是挺了解你的。”
纪隋野的名字突然被方悦可提及,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他不想在任何人嘴里听到纪隋野的名字,尤其是从方悦可嘴里。
“他还说什么了?”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
方悦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他。
一阵烦躁忽然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太了解方悦可,这人哪怕神智不清时候说的话都意有所指,而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觉得模糊的原因,他现在最恨别人把纪隋野当成把柄来要挟他。
“方悦可,”他往前凑了凑,伸出手,力道不轻地捏住了对面人的下巴,逼她仰起脸看着自己。“我跟他的事你最好少管,别以为你手里有那座岛,就可以过来拿捏我。我的耐心”
他顿了一下,伸出手在方悦可湿漉漉的头上拍了一下,力度不重,只是警告。
“是有限的。”
说完,他松开手,直起身,随手从架子上拽了条毛巾,不紧不慢地擦着指间沾上的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冷冷清清地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寡淡。
“你上岛,是为了方国海吧?”方悦可的声音从地上飘上来,沙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奇怪的清醒,“一个活了今天没明天的人,能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他那点把柄是不少,但还没老糊涂到把命根子搁岛上等你翻,你去了也是扑空。”
“就算真被你翻着了,又能怎样?”她靠在浴缸边,仰着脸,语气又变得慵懒起来,“他死了,公司就是你的,你就算找到他的把柄,伤害的也是公司的利益,何苦呢?我从来没想跟你争,这点你早就知道,不然你也不会跟我做这笔交易。我说得不对吗?”
梁叙之没有理会她,继续慢条斯理擦着手。
“我唯一的念想也快到头了。”方悦可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般继续道,“所以你不必把我当对手,也不必当我监护人,更不用那么着急去跟个死人斗得你死我活,方国海是要下地狱的人,我早就懒得给他眼神了,希望你也是。”
“虽然我不知道你翻来翻去到底在找什么但我不建议你太急。执念没了,人就空了,没劲了,到时候你会现,人生就这么回事。”
梁叙之背对着她,安静地听完。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他以为的要成熟一些,在他印象里,方悦可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小孩子,只不过亲人懂人,甚至以玩人为乐,所以不明白的人大概真的会被她唬住,但她的那一套对梁叙之来说早就乏善可陈,倒是今晚这些话让他觉得有点新鲜。尽管她猜的,多半是错的。
他没再接她的话茬,把毛巾仔仔细细地搭在架子上,转过身,垂眼看着她。
“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些?”他问。
“我身边的人都有心,就你没有。”方悦可的后脑勺抵着浴缸边沿,仰着脸笑看着他。“以前我觉得倾诉要找懂你的人,不然说了也白说,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倾诉还是要找聪明人。”
梁叙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