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叙之站在原地,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承认对方这一球确实打得好。这种姿态反倒让纪隋野有点急了,他往近处凑了凑,想给秦一鸣使个眼色,可赛场上的人哪里顾得上这个,比分还在走,两人很快又开始了下一局。
这一次,秦一鸣先球,球抛起来,挥拍,动作很流畅,球快得带出一声锐响。梁叙之接住了,回球稳稳地落在底线附近,秦一鸣又抽回去,这回加了力,球直奔反手位。梁叙之侧身,反手一挡,球轻飘飘地过网,落点在球线附近,像是在给对方喂球。秦一鸣没有客气,上前一步,正手直线抽向空档,梁叙之没追,球落地,弹了出去,撞在挡板上。
秦一鸣又赢了,可这次他没有笑,反而皱了一下眉,他赢下了这一分,可对面那个人连汗都没怎么出。
陈岂这会儿也打完电话回来了,走到纪隋野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这秦总也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不过怎么打得这么凶啊?”
纪隋野没接话。
陈岂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球场上转了两圈,忽然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不过梁总今天这状态……”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怎么感觉有点……收着?”
他偏过头看了纪隋野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可纪隋野目不斜视地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球场上,秦一鸣又拿下一局。3比o。他站在网前,把球拍夹在腋下,开始不紧不慢地缠手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等什么。梁叙之在底线后面弯腰捡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神色如常地看着网对面的秦一鸣。
“梁总,”秦一鸣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今天不太在状态啊。”
梁叙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秦一鸣又缠了一圈手胶,忽然问了一句:“让的?”
梁叙之还是没接话,只是把球抛起来,了过去。球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落点还是正的,还是甜的,还是刚好送到秦一鸣正手最舒服的位置。秦一鸣没有接,球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滚开了。他站在那里,球拍垂在身侧,看着梁叙之。梁叙之站在底线后面,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球,表情淡淡的。
“梁总,”秦一鸣再次开口,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你这球让得也太明显了。”
梁叙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球抛起来,又了出去。这一球比之前快了一些,落点也更刁了,秦一鸣接住了,回球,两个人又开始对拉。但这一局的节奏明显变了,梁叙之的回球不再那么“甜”了,落点开始往边线压,球也提了上来。秦一鸣被逼得满场跑,接得狼狈,却一声不吭。最后那球,梁叙之的正手直线砸在边线上,秦一鸣扑过去没够到,球弹起来,撞在挡板上,出一声闷响。3比1。
秦一鸣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着梁叙之,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
到了这一步,纪隋野就算再迟钝也看明白了前面那三局,不是秦一鸣赢的,是梁叙之给的,而现在梁叙之不给了,他就输了。
纪隋野看着秦一鸣弯腰喘气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秦一鸣为什么跟梁叙之较劲,可秦一鸣不知道的是,在梁叙之眼里,他秦一鸣也好,自己也罢,其实都没多大区别。都是需要应付的人,都是不想闹得太僵的存在,都是那种“陪你玩玩可以,认真就不必了”的对象。你以为你在跟他打仗,他只觉得你在给他递球。这种不对等的绝望,纪隋野比谁都懂。
他站在场边,看见梁叙之面无表情地拎着球拍转过身往外走,全程甚至没有多看秦一鸣一眼。
秦一鸣站在球场上,手里还攥着球拍,眼睛死死盯着梁叙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梁总,”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挑衅,“你这人真没意思。”
这句明显带着火药味的话抛出来,砸得纪隋野心里一跳他太了解秦一鸣了,这人一旦较上劲,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他今天不是来火上浇油的,他是来哄梁叙之的,好不容易借着打球搭上线,不能就这么被秦一鸣搅黄了。
于是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从场边的椅背上拽了一条干净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秦一鸣手里。
“一鸣,你擦擦汗。”他放软了语气安抚着,那只手也在秦一鸣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一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纪隋野的脸,那股狠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点地泄了下去。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擦,也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个被顺了毛的、还有点不服气的小狗。
纪隋野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找梁叙之。
梁叙之已经走到球场边了,球拍搁在脚边,正在拧水瓶的盖子,纪隋野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
“梁叙之?”纪隋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梁叙之这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拧瓶盖。
纪隋野见状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打得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夸人,更别提是夸梁叙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连腔调都是歪的,听着不像赞美,倒像是在阴阳怪气。他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急急忙忙地搜刮下一句想往回找补,可嘴还没张开,梁叙之倒先开口了
“是么?”他挺温和地笑了一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