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市酒肆曲巷深处,有家卖旧书旧帖的铺子,叫“枕古斋”。
掌柜姓陆,名枕古,五十出头,瘦高,总穿一件洗得白的青衫。他不爱说话,也无儿女,只一个人守着满屋子旧纸过日子。这铺子极小,门板一合,便是他的全部家当。
这日天亮,隔壁卖墨的丁掌柜见枕古斋没开门,觉得奇怪。陆枕古这人不贪睡,平日鸡叫便起,必把铺板卸了,在门口摆一壶茶。
丁掌柜拍了几回门,没人应。他凑近门缝,只看见里面黑糊糊的,有股焦味。
丁掌柜心道不妙,忙叫来坊正。坊正领人撞开铺门,烟味扑面而来。众人拿灯一照,见陆枕古倒在后堂小书案边,人已没气。
案上摊着一卷纸,纸边烧了,字还没烧尽。满屋子书却一样不少,连灰也没积。火是哪儿来的,没人说得出。
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赶到时,京兆尹杜佑已在门口。
见狄仁杰来,他忙迎上去,低声道:“狄公,这铺子古怪得很。满屋都是纸,偏只烧了死者手里那一卷。门窗都从里面闩着,墙又厚。人死了,卷烧了,偏没走水。这火就像从纸里自己长出来的。”
狄仁杰跨进铺子。铺中果然书帖堆叠,纸墨味极重。他先看死者的手。那双手瘦得像枯柴,右手食中二指焦黑,掌心还贴着半页没烧完的纸。
狄仁杰揭下一看,纸上只剩一个字的下半截,像“火”,又像“失”。他再看陆枕古的脸,平静得古怪,没有苦痛,没有挣扎,只嘴角微微向下,像临死前还在想什么。
“这卷纸是谁烧的?”狄仁杰问。
杜佑说:“仵作验了,说不是明火。是磷粉。纸上抹了磷,人一翻,便自燃。”
狄仁杰抬眼看那满铺子旧书:“他可是惯常在夜里读旧卷?”
丁掌柜在门外道:“陆先生每日灯下读旧帖。从不点灯,只点一盏油灯。他写写抄抄,常弄到四更。”
狄仁杰听了,叫李元芳把案上那盏油灯端来看。灯碗里还有半下子油,灯芯焦黑。他把灯凑近鼻端,闻见油里掺着极淡的硫味。
他脸色沉下来:“油里加过东西。火不是从纸上起来的,是从灯里溅出来的。有人在灯油里混了磷硫,陆枕古一页页翻那卷旧纸,油星子落在纸上,磷粉一擦,便蹿起来了。他手里着火,心一慌,想去扑,结果越拍越着。可他脸上怎么这样安详?”
他走到陆枕古身后,见他后颈与耳根红了一片,像被极热的气燎过。狄仁杰用帕子在那片红痕上轻轻一按,取来看,帕上沾着极细的黄末。他闻了闻,是硫磺,还混着硝。
那是炼丹家用的东西。
他问丁掌柜:“陆枕古近来可认识什么方士?或者买过什么旧丹书?”
丁掌柜想了想,说:“半个月前,有个穿黑道袍的人来过。在铺里转了一下午,走时抱走几卷旧书。后来还来过两回。两人说话极客气,像旧相识。”
狄仁杰让李元芳去查那黑袍道士。又让苏无名把陆枕古近日抄录的东西全搬回大理寺,一页页看。自己留在铺子里,从书堆中抽出那卷烧残的纸。
纸已卷成黑筒,稍一用力便碎。他用竹镊一点点展开,见残存的几行字,是用极细的小楷写的:“丙子年,羊,日有食。余得之。”下面便全成了灰。
狄仁杰反复看那几个字,又去看书案。案上有一小片极薄的铜灰,已经凉透了,形如半月,中间有孔。
狄仁杰把铜灰拨入纸包,问杜佑:“近来长安城里,可有道士炼铜?”
杜佑说:“城外太一观,有个道号‘玄枢’的,确实开了炉。前几日还献了一块铜母给礼部,说是能镇火。”
狄仁杰闻言,眼睛一眯:“镇火?我看这案子倒像引火。走,去会会那位玄枢。”
众人正要走,外头一个小童探头探脑,看见丁掌柜,怯怯说:“丁伯,陆先生昨日让我把这个给一个黑道袍的人,说那人今日会来取。可陆先生没开门,我不知给谁。”
他张开手掌,是一枚极小的铜扣,上面刻着个“巽”字。
狄仁杰接过铜扣,见“巽”字刻法清瘦,正是陆枕古的手迹。铜扣半面新,半面旧,像从一面铜镜上折下来的。
他问小童:“陆先生可说这东西是谁的?”
小童说:“陆先生说,这本来就是人家掉的。还说,若明日没人来,就拿去大理寺,交给一位姓狄的官人。”
狄仁杰把铜扣收进掌中。
李元芳从后头出来,说:“大人,这铺子后门没有撬痕。若凶手要换灯油,必是从前门进。前门门闩是从里面插的。那只有一种可能——陆枕古自己把人放进来的。他认得那道士。”
狄仁杰没说话,只在书案旁又转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陆枕古右脚边的地上,有一个极浅的圆圈,像用蜡烛画过的痕迹。圈里放着一根烧了一半的竹尺。
狄仁杰叫来坊正:“陆枕古死前,可有邻居听见过什么响动?”
坊正说:“有人夜里听见他说话,像在念字,又像和人对答。可他一个人住,哪来的人。”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竹尺和铜灰包好。他走到门口,太阳已经爬上西市的屋顶。今日的街道极亮,卖纸的、卖墨的、卖成衣的,都吆喝起来。
狄仁杰回头看一眼“枕古斋”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寒。陆枕古成日埋旧纸,谁会用这种法子杀他?这火生得蹊跷,灭得更蹊跷。那枚刻着“巽”字的铜扣,显然不是偶然。
黑道袍,太一观,玄枢。城外铜炉,献铜母,镇火。
这一串,分明是一条埋得很深的线。
他紧了紧大氅,低声对李元芳说:“盯紧太一观。今夜他们还会开炉。我们今晚去看看,那炉里烧的到底是什么。”
李元芳握刀应道:“是。”
狄仁杰又望一眼书房里那些旧纸,心里已盘算好了:先取铜,后见火,这一案,怕是又要往更深里去了。
他不知道那火到底要烧出什么,但他清楚,等那炉再开的时候,火光会照见一切。
他转身上马。晨风从西市街头吹来,卷起些纸灰似的东西。
狄仁杰眯起眼,望着太一观的方向。
今晚,他要去会会那位“能镇火”的玄枢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