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时,狄仁杰仍站在灯楼最高处。九曲灯市的灯火渐渐稀下去,像一条熬了一夜的蛇慢慢合上了眼。李元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低声说:“大人,问到了。灯市四十七家,昨夜只有一家没点灯——后巷顾氏纸灯铺。那家自前夜就没人应门,京兆府的差役翻墙进去看,后门开着,人不见了。”
狄仁杰没有回头,只问:“顾氏纸灯铺,可租灯给灯楼?”
李元芳道:“租。每年上元,灯楼边那一圈小灯全由他家供。末将查了,顾家与赵记油铺的账是合在一处的。两家一个供油,一个供灯,背地里实是一家。”
狄仁杰点了点头,慢慢转过来,说:“那盏白纸灯,我当是谁家扎的。原来不是赵三有,是顾家的手艺。”他顿了顿,忽然问:“段承安呢?”
李元芳一怔:“段巡使?大人找他?”
“方才灯楼外那个影子,不是顾家的人。顾家人早跑了。那个影子穿的是武官软靴,靴根包着铁掌,踩在冻土上轻,可也有声。我在这灯楼上,听得最清。长安城里,管这一片夜禁与灯火的人,就是段承安。盐三娘说,最亮的那家不是卖灯的。说的不是赵三有,也不是顾家,是巡灯楼。巡灯楼不是楼,是段承安在灯市后头的宅子。他每夜从那里看灯,灯亮他不来,灯灭他就动。黄五常死那晚,那盏白纸灯不灭,是因为他还没从顾家出来。等他从灯市里脱了身,灯便灭了。所以他杀黄五常,不在灯灭之后,而在灯灭之前。他先取册,后点灯。我们都以为灯是信,其实灯是幌子。”
李元芳听到这里,手心已经出汗。他问:“那段承安现在在哪儿?”
狄仁杰说:“他哪也没去。他就在灯市里。方才那个影子往灯楼后走,不是逃,是去把顾家后门的路再走一遍。你带人从顾氏纸灯铺后巷出去,不要打火,走暗。他比我们熟这里,可他也知道天亮后便出不去了。京兆府的人已经把灯市围住。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从顾家地窖里穿到赵记油铺,再从油铺后墙翻出去。那外面是咸宁坊的早市,天一亮全是人。他若混进去,就难找了。”
李元芳道:“末将这就带人堵顾家地窖。”
“堵不如守。你带三个人,别进顾家。就守在两墙之间的窄道里。他不信我们会算到他走回头路。等他从地窖出来,我在这灯楼上给你们掌灯。灯一亮,你们再动。现在灯笼全熄了,他看不见。我们也看不见。谁先点灯,谁就输。”
他说完,叫来守灯楼的老者,让把楼里所有未点的灯都搬到窗边。只等李元芳信号。李元芳领命下楼,如猫一样隐进黑暗中。狄仁杰立在窗前,把大氅裹得更紧些。天边已经泛起青灰,可灯市里仍灰蒙蒙一片。他知道,这一局不靠刀,靠的是谁先亮灯。段承安多年巡夜,对黑暗的熟悉远胜常人。若他先点灯,便能把李元芳他们照出来,自己仗着熟悉地形溜掉。可若狄仁杰先点灯,就能把段承安活活钉在窄道里。这是他们在暗处较量的最后一步。过了好一会儿,顾家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短的铁片摩擦声。狄仁杰睁开眼,那是武官软靴踢在墙根碎瓦上的声。他猛地一挥手,身后老者同时点亮了窗边几盏大灯。灯火“蓬”地一下泼出去,正照在顾家与赵记之间的窄道里。李元芳等人从两侧扑出,一把将刚从地窖口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按在地上。段承安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被掀翻,脸贴在冻土上,瞪着一双眼。狄仁杰缓步下楼,穿过灯市。段承安已被反绑着押到顾氏纸灯铺前。街坊们从门缝里往外望,谁也不敢点灯。狄仁杰走到段承安面前,说:“段巡使,灯我都替你亮了。这一夜,终究还是你输了。”
段承安嘴角抽搐了一下,说:“狄公怎么瞧出是我?”
狄仁杰道:“黄五常的宅子里,你从灯市进了巷,再翻墙入了院。你以为泥脚印早被雪盖了。可你忘了,窗台那半个脚印不在雪里,在灰上。灰是灯油灰,混了蜡。你从灯楼取了灰,沾在靴底。长安城里,只有管灯的人,脚底才会有那么厚的灯油灰。”
段承安低下头,再不言语。
狄仁杰让人把他押回大理寺。又在顾氏纸灯铺里搜出黄五常那卷真正的“黄批”,以及赵大灯、赵小灯写给段承安的几张催命信。赵三有瘫坐在灯楼前,面如死灰。他两个儿子竟也趁着夜色回了城,被守住城门的差役撞个正着,一并拿下。那条从凉州、咸阳、陇州、长安一路铺来的盐路,至此才算断了个干净。
狄仁杰一直忙到日上三竿。他在大理寺书房里,把黄五常、赵三有、段承安三人的口供对着看,又让苏无名把盐三娘从狱中提出来。盐三娘这回不再笑了。她坐在那里,像片被风抽干了水分的叶。狄仁杰说:“你最想护的人,昨夜也没护住你。段承安原本要去接你,后来他接了你的孩子。”盐三娘猛地抬头。狄仁杰道:“我们在顾家地窖里还找到了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认识你。他手上有你的铜顶针。”盐三娘身子一软,从椅上滑下去,终于哭出了声。
狄仁杰没有再看她,只让差役好生看管。他走出牢房,天已正午。长安城又热闹起来,像昨夜根本没生过什么。九曲灯市里,买灯的人又多了。一个小童拽着娘亲的手,指着灯楼说:“娘,今晚还有灯吗?”那妇人抬头望了望,说:“有。灯楼今晚点九盏,图个长久。”狄仁杰立在街边,听见这话,忽然觉得心口一松。他回头对李元芳说:“去点九盏。不多不少。让这孩子今晚能看上灯。”李元芳笑道:“好。末将亲自去点。”狄仁杰点点头,朝大理寺走。身后灯市恢复了生气。风里再无雪,也无盐。只有灯油和纸灯微微的香。这案子,从鹿鸣驿的风雪到灯市的灯火,总算了了大半。还有陇州的周贺年,要再传文书过去审。但狄仁杰不急了。灯已亮,路已明。他走得比来时更慢,也更稳。长安城铺满阳光。他知道,这条官路,可以再走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