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乐正夹着块蜜汁山药往贺兰凛嘴边送,闻言随手将山药丢回自己碗里:“母亲送了人?叫进来看看。”
门帘被掀开,先进来的是长公主身边的张姑姑,身后跟着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肩宽窄腰,生了张英挺的脸,后头跟着的小厮则身形清瘦,皮肤白净,看着温顺又秀气。
张姑姑行礼回话:“侯爷,这两位是公主殿下特意挑的。公主说贺兰公子初来乍到,身边怕显冷清,特意送两位来给公子作伴,平日里说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
李安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忽然看向贺兰凛:“母亲说给你作伴的,你说我要还是不要?”
贺兰凛抬眼看向这两人,这两人说是“作伴”,实则分明是长公主派来的眼线,是敲打,也是监视。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质子,在这侯府里无依无靠,长公主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一遍又一遍地用这些手段来警示他?
难道在长公主眼里,他竟成了需要这般提防的威胁?
心里疑惑,面上却依旧平静,他语气恭顺:“侯爷做主便是。”
李安乐听他说完“侯爷做主便是”,抬眼看向贺兰凛,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我问的是要还是不要,可没给你‘侯爷做主’这个选项。”
贺兰抬眸看向李安乐。拒绝,便是公然违逆长公主的心意,以那位公主的手段,后续未必有好果子吃。
可若应下,这两人便成了钉在身边的眼睛,往后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贺兰凛斟酌片刻,缓缓开口:“长公主殿下的心意,属下自然感激。只是属下性子素来喜静,怕委屈了两位府里本就有侯爷照拂,实在不必再劳烦旁人。”
李安乐听完,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你既不喜,留着反倒碍眼。”
他转头对张姑姑扬声道,“姑姑回去告诉母亲,府里人手够,这两位就先带回吧。等哪天贺兰公子真缺人了,再劳烦母亲费心。”
张姑姑虽有些意外,但还是恭顺地应道:“是,老奴记下了,这就回禀公主。”说罢便领着那两人退了出去。
饭厅里的人刚退出去,脚步声渐远,李安乐便道:“方才做得不错。”
贺兰凛没说话,静待下文。
“换了旁人,早唯唯诺诺接了,有棱有角的,比那些只会低眉顺眼的有趣多了。这么看来,本侯好像更喜欢你了。”
贺兰凛垂眸听着,心里觉得好笑:李安乐嘴上说着喜欢有棱有角,可这棱角终究得在他划定的框里。若真没了分寸,敢实打实忤逆他的意愿,恐怕早就不是这般和颜悦色,少不了一顿训斥,甚至更糟。
方才那拒绝,看似是棱角,实则句句都在稳妥的分寸里,既没明着驳长公主的面子,也顺着李安乐要他自己拿主意的意思,说到底,还是没跳出这位侯爷的掌控。
但贺兰凛只垂道:“属下谨守本分罢了。”
午饭后,知意特意找了贺兰凛,细细交代了侯府里的诸多规矩,从晨昏定省的时辰,到伺候笔墨时该站的位置,甚至连给李安乐递茶时手指该避开杯沿几寸,贺兰凛听得仔细,一一记在心里。
兜兜转转便到了晚间,用过晚膳,知意引着贺兰凛往李安乐的内室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低声道:“贺兰公子,该伺候侯爷沐浴了。”
贺兰凛站在门口,脚步微顿。他自小在后宫为质,虽也见过旁人伺候主子起居,可这般近身照料,实在生疏得很。
知意见他迟疑,连忙笑道:“公子尽管进去便是,都是些寻常事。真要是哪里拿不准分寸,或是手忙脚乱了,再叫外头的婢女进去搭把手也不迟。”
他看了眼内室的方向,又催促道,“快去吧,侯爷性子急,等久了该不高兴了。”
贺兰凛推开那扇雕花木门时,脚步落在地上却没有出声响,原来整间外室都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
这是他头一次踏入李安乐的卧房,目光扫过四周,不由得暗自心惊。
迎面是一张紫檀木软榻,铺着银狐裘垫,榻边立着鎏金熏炉,墙上挂着的水墨卷轴,看笔触应是前朝大家的真迹,连角落里摆着的花架,都是整块玉雕成的。
这般陈设,比外界传闻中“安乐侯奢靡”的说法,还要更甚几分。
贺兰凛定了定神,循着隐约的水声往里走,绕过一道屏风,眼前忽然被一片氤氲水汽笼罩。
是一方汉白玉砌成的温泉池,水汽中混着淡淡的药香。
“站在那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