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但是我记不太清了,我是十岁进的段府,以前或许是太小,没什么印象了。”胖丫坐了下来,和吕幸鱼面对面,认真地和他说话。
她和吕幸鱼年纪相仿,面容也是同样的稚嫩,脑袋上梳着双环髻,丝末端略微枯黄,髻中间插了金黄的腊梅,她说偏院内有一棵腊梅树,她虽摘不到,但是可以等风吹,风一刮,便会洒下金黄的花蕊,插在头上,香味还可以染在丝间。
吕幸鱼闻到了香,他看着女孩那张生动的脸,声音滞涩:“那你能记得什么?”
胖丫见他鼻尖不停地嗅,肯定是在闻花香,她顺手拿了一朵下来,放在吕幸鱼手心,“我记得去年你拜堂的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个小丫鬟。”
“老爷要把你和大少爷配阴婚,我就在想,你长什么样子,我躲在最外面,但是你披着红盖头,我看不清你是什么模样。”
“只听服侍过大少爷的下人说,刚进门的那位小夫人很漂亮,像。。。像。。。你知道人面桃花吗?”胖丫问。
吕幸鱼摇摇头,胖丫说:“这是个有声片,叫人面桃花,他们说你长得比里面的女主角还要倾国倾城。”
“后来我被老爷钦点了,他让我来服侍您。”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们没说错。”
吕幸鱼垂下眼,看见掌心里的腊梅,他抬起来,放在鼻尖去闻,是很香,胖丫坐在一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胖鱼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捡,地上还有好多呢。”
她没有以前的记忆,最近,也只能追溯到男孩进府的那段时间。
吕幸鱼进了宅子,她好像才有了自己的意识。
所以,也不是她。
偏院里,那把长命锁被段颖鸩用力掷在桌面,管家看清这个东西后抬起头,身前的男人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拳头用力砸在管家的侧脸。
他从凳子跌落在地,段颖鸩大步跨过来,俯下身,两只手狠狠地提起他的领口,声音如同从冰面里破出:“你要是还想死一次,我可以成全你。”
管家迎上他的目光,他侧脸被嘴里淌出的鲜血浸染,齿间浸满了铁锈味,他依旧散漫道:“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怕他想起来?”
段颖鸩牙齿紧合,腮边轻微地抖动着。
管家笑了声,他扣住对方的手腕,“放心,时候还早,你可以继续和他玩老夫少妻这个游戏。”
“段家现在还是由我作主,轮不到你来置喙我。”段颖鸩扣紧了他的领口,手背暴出骇人的血管,蜿蜒着没入腕间。
“你能做活人的主,那死人呢?”管家敛起笑,他神情冷了下来,面容青白,血迹在侧脸盘旋,渗出阴森之感。
“段逢音可是到死都念着他的。”
“说句实在话,要不是因为段逢音,你觉得你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他?”衣襟上的手忽然松开,管家挑起眉,他坐在地上,瞟了眼段颖鸩,随后慢慢抚平自己的衣领。
他好整以暇地撑起下巴,狭长的眼眸里全是笑,语气却是冰冷的:“段颖鸩,如果你不想吕幸鱼在你身边再死一次,最好把这块长命锁给我完好无损地放在他枕头下。”
段颖鸩走了,临走时,脸色不比管家好看多少。
管家站起身,看向桌案,上面的锁也被对方拿走了。
他擦了把嘴角的血,侧头看向院落里飞扬而起的雪丝。
很久以前,他也是在雪天死的,他也记不太清了,也或许不太想记起。过了元宵雪还在下,那时候天太冷了,段逢音死了,一年都没到,他就死了。
段颖鸩这个疯子,人死了都还拖着不下葬,棺材就明晃晃地摆在正厅,他请来喃呒先生,说是要给自己太太招魂。
管家嗤笑一声,雪落在立在一旁的素色招魂幡上,他就站在段颖鸩身后,看着那一张张印着生辰八字的拘魂符被焚化在炉内,飘起的香灰比雪还大。
他全身都像是结了冰,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雪地里,烛火明明灭灭,这么大的风,招魂幡都纹丝不动,只剩先生手里的铜铃晃出吵人的声响。
他踏着罡步,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咒语,管家只听懂了三个字,吕幸鱼。
他在叫吕幸鱼。引路的纸钱撒了满院,他沿着寂然的法坛,眼神一路梭巡到正厅,那台规整奢华的灵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