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直哭,曾敬淮也心疼,便拍着他的脊背哄道:“听话就好,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要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累了。。。我写不出来了。。。。。。
第82章朕罪该万死(6)小梨镇偏远
小梨镇偏远,镇子又小,若是遇上赶集日,道路两边摆摊,两个人相对着也不过一只手臂的距离。一下大雪,便能将整个镇子盖得雪白,只露出乌褐的檐角。
吕幸鱼最讨厌的就是下雪天,家中的两扇窗户在雪天会被风吹得刺啦作响,还盖不住风。死板厚重的棉絮裹在身上也并不暖和,雪花会顺着泄了缝的窗户钻进来,无声地附着在棉絮上,湿冷的重量沉沉裹在他身上,冷得抖但也舍不得脱下。
更重要的一点是,冬天去世的人要比其余时节多出许多,他要跟着奶奶一起去哭丧,一起挨冻。
四五岁时,他会期盼奶奶抢不到哭丧人的位置,这样便可以躲在家里,只是每天都会饿一顿肚子。奶奶在一旁咒骂那些跑得比她快的投胎鬼,他嘴边会小心翼翼地抿着笑,头低了又低。
夜里,若是没吃晚饭,待肚子叫过二十声后,他便会睡着。
他数着肚子咕咕叫的次数,时辰也越来越晚,等到不久便是第二天,他就能喝上粥了。
只是奶奶也会有走运的时候,例如给得价格太低,别人都不愿意去,奶奶便会第一个冲上前去。
鸡都还没叫,小孩儿打着哈欠便被薅了起来,摸着黑把衣服裹好,一层又一层,爬下炕,牵着老太太的手往外面走。
奶奶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哭丧女,她做起戏来格外好看,出殡时跟在棺材后,哭得嗓门那叫一个大,铺天盖地的蹿进入的耳朵里,一步一跪,哭声渐大,三步后哭声弱下,随即又会从喉咙里冲出更猛烈的哭声。
吕幸鱼带着帽子,他还小,最初只知道在旁边看着,面容呆涩,双颊在还未明亮的清晨冻得裂出口子。
主人家冲他招手,在此起彼伏的哭声中,嘶哑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儿:“他也来哭,这种小仔哭得才能让人注意。”
奶奶哭声顿住,她一抹眼泪,瞧了瞧路边的小孩儿,说:“那不行。”
人家哼笑一声,加了价,奶奶便立刻起身把吕幸鱼拉着过来,一同跪下。
吕幸鱼虽不懂为何要哭,但他能听懂银子这两个字,奶奶和他说,只要哭声够大,够可怜,便能吃饱饭。
他也有样学样,哭得可怜,哭得凄惨,肚皮里的肠子也一同使劲拉扯,稚嫩的嘴里钻出一连串响亮的哭声,他跟在老太太的旁边,一步一叩,十根手指跟着他俯身的动作撑在雪地里,他穿着厚重,所以做起来格外笨拙,哭声如同锅中滚沸了的水般,混在他连滚带爬的动作里。
脸上的泪珠接连掉落,洇在雪里。
撕心裂肺,痛哭流涕般的演技在那天让他从未饱胀过的肚子被塞得圆圆鼓鼓的。
夏季穿着单薄,也并不是哭丧的好时机,膝盖经常会被磨破皮,奶奶看见后会给他在里面裹一个护膝。不过吕幸鱼还是最喜欢春秋天,那时不冷不热,他哭得开心,哭得欢天喜地。
出殡前一夜他和奶奶便要去灵堂内守着,同主人家一样,披麻戴孝,他跪在一边,又饿又困,整个灵堂只有他和奶奶在,奶奶在一旁打瞌睡,他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主人家在隔壁打牌,声音洪亮。
他抿着唇,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了看,随即悄悄爬坐起身,踮起脚在灵案上拿了块糕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看着门口,糕点干巴巴地裹在嘴里,他咽得万分艰难。等吞下去后,又偷吃了水果,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曳,不知不觉,肚子就被供品填饱了。
隔壁的声音不曾停歇,他想着,睡一会儿应该也没事,于是他大着胆子,爬进了棺材下方去,他疲倦地闭上眼,鼻腔中蔓延着木料的气味,这家的老人是忽然走的,棺材都没来得及准备,只得买了副还未上漆料的。
长长宽宽的木料笼罩的阴影下蜷缩着一个已经熟睡的小孩儿,他睡得格外香甜,手还捂着微微鼓起的肚皮。
等最后瞻仰遗容时,吕幸鱼方才惊醒,他不敢爬出来,瑟瑟抖地看着棺材下方一连串的脚在他面前挪动,以及一些从喉咙里挤出的,零零碎碎的哭声,从棺材上方传来,朦朦胧胧的,他更害怕了,还不敢哭出声,抱着腿,下半张脸被手臂捂着。
抬棺人将棺材抬走,吕幸鱼才抹着眼泪爬起来,他连忙跑到奶奶身边去,奶奶盯着他,脸色不太好看,他哭着说:“我、我再也不偷懒了呜呜呜。。。。。。”
这回跟在棺材后,他是哭得真心实意的,刚刚确实吓着他了。
后来长大一些,为了吃饱饭,奶奶不在时,他会主动蹲守在病重人的府邸前,只等鞭炮声响人断了气。他便跑上阶梯,两腿一软地跪下去,嘴巴一张,眼泪也跟着掉,哭声响彻天地。
这算运气好,人死了,他和奶奶的餐食也有了着落。若是运气不好,吕幸鱼守在人的府前只会遭到驱赶,下人们拿捏着主人家的气势,大骂做的是短命生意,人都没死都跑来哭丧了,嫌他带了霉运来,握着扫把将吕幸鱼赶得远远的。
一次,两次,其实吕幸鱼也习惯了,他跑得很快,没挨过打,他也不怕疼,只怕肚子又开始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