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男人走到桌子的正前方。
蕭矜予和宿九州主動向旁邊避讓幾步,並移開視線。
——不詢問、不窺探他人的邏輯鏈,是一種最基本的禮貌。
房間的正中央,明亮的燈光下,只見男人雙手輕輕按在桌子兩側,身體前傾。他以一種虔誠又專注的目光,貪慕地凝視著眼前這幅普通平凡的手畫作。
空氣中,一種無形而濃烈的氣息令蕭矜予手指微動。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想要按上眼皮,開啟第四視角。
一隻手倏地拉住了他。
蕭矜予回過神。
宿九州鬆開手。
蕭矜予默了默:「謝謝。」
宿九州微笑道:「不客氣。」
不用開啟第四視角,蕭矜予也能想到,此刻在這間窄小溫馨的房間裡,應該充斥滿了密密麻麻的邏輯因子。
其實宿九州不拉住他,他也不會真的使用邏輯鏈。
他不會窺探別人的秘密。
過了許久,蔣維舒了口氣,專注的目光從這幅畫上挪開。
蕭矜予二人一起轉過身。
蔣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先是張了張嘴,又閉上。接著他看了那副畫一眼,才回過頭,神色有些沉重:「情況比我想的要複雜一點。剛才和你們分析這幅畫的表面信息時,有一些事是我沒有說的。」
蕭矜予皺起眉:「你的意思是,有什麼特殊情況?」
蔣維鄭重地點頭:「沒錯。一般情況下,我看一幅畫只需要多觀察,都能猜出作畫者的性別。男性畫家和女性畫家在筆觸、用色、視角等方面,是有差別的。比如正常女性能看到自然界中的18o萬種顏色,男性只有13o萬種。當然,我有時也會猜錯性別,這很正常。」頓了頓,他的聲音嚴肅起來:「而我剛才看這幅畫時……我沒猜到對方的性別。」
宿九州眯起眸子,抓住關鍵詞:「你說的是沒猜到,而不是猜錯。」
「對!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我感覺不到他的性別!這幅畫本身沒有任何筆觸的性別差異,用色也沒有,什麼都沒有。一切都是空的。
「之後我再使用邏輯鏈,查看了一番……依舊是沒有!而且是,什麼都沒有!」
蕭矜予:「什麼叫沒有?」
蔣維深吸一口氣,他面色凝重:「我的邏輯鏈大概是什麼,你們應該都是知道的。」
蕭矜予和宿九州沒有吭聲,表示默認。
蔣維繼續道:「我能通過觀察一幅畫,了解這幅畫上所賦予的情感,內涵。包括但不限於作畫者的繪畫意圖、他想通過這幅畫表達的東西,甚至是一些他本人在作畫時的情緒和思想。
「可是在這幅畫裡,什麼都沒有!一點都沒有。
「我閉上眼,滿目只有無邊無際的空曠!他甚至不是漆黑,漆黑往往代表的是一種壓抑痛苦的情緒,可他就是空無一物。什麼都沒有!」
蔣維:「我給你們舉個例子。如果此刻你們閉上眼,你會看見什麼?」
蕭矜予閉上了眼,他回答道:「一片黑色。」
「對。但如果你只閉上一隻眼呢?你另一隻眼看到的是什麼?」
幾秒後,青年睫羽微動,睜開了眼。
蔣維嘆了口氣:「虛無,就是這種虛無。這不可能,這不合理!任何人在每時每刻,都一定在想著些什麼,在飽含著某種情緒。哪怕是在微弱的,他都一定有情緒。可這個人沒有。他什麼都沒有。
「起初我以為是我看錯了,於是我又試了三遍。但是依舊空無一物。
「不是作畫年代的原因。我曾經看過最古老的一幅畫,是存放在都博物館倉庫里的《韓熙載夜宴圖》。我使用邏輯鏈觀察那幅畫時,也從中感受到了一絲微薄的燦金色情緒。而這幅金魚圖才畫了二十多年,最多三四十年,絕對和年份無關。」
宿九州突然插嘴道:「你剛才說這幅畫已經畫了多久?」
蔣維想了想,給出一個更準確的數字:「三十五年以內。你們不知道嗎?」
蕭矜予也反應過來,他和宿九州對視一眼。
蕭矜予:「那看來,我們原本推斷的很多東西都錯了。這幅畫的作者或許根本不是為了我而畫的這幅畫……
「這幅畫的年齡,可能比我還大。」
第118章
燈光明亮,空氣中瀰漫著刺鼻濃郁的消毒水味。
這間病房在VIp病區的最裡面,周圍的五間屋子都沒人居住。李笑笑敲門進入時,負責看護的工作人員朝她點點頭,走出病房。
李笑笑看向病床上的中年婦女。
婦女的雙眼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紗布,臉色慘白,嘴唇也毫無血色。監護儀器顯示病人的身體各項數值非常穩定,她似乎還在昏迷,但李笑笑知道,就在五分鐘前,這位無辜的受害者已經醒了。
心中嘆了口氣,李笑笑走到病床邊,拉了張椅子坐下:「王阿姨,我是蕭矜予的朋友,我叫李笑笑。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麼樣?」
中年婦女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哪怕是現在,病痛也沒有立即消失。王阿姨還在承受身體的劇痛,同時又要接受自己已經失去雙眼的打擊。她至今沒有緩過神。
作為用戶委員會維護部負責人,李笑笑算是半個後勤人員。她放緩聲音,用溫柔平和的語氣,輕聲道:「突然遇到這種事,任何人都難以接受,但是有一些事,我必須得向您核實一下。有件事我沒有說,王阿姨,我除了是蕭矜予的朋友外,還是國家輻射研究小組的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