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不薄呢?”
“那我们就坐灰里等。我不走。你也不走。我们两个,本来就是从灰里过来的。”
桂芳婶不说话了。
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菜的腥气。
远处,蓝眼泪还没亮。
天边的云,一层一层,像旧棉絮被撕开了口子。
“王木匠。”桂芳婶忽然叫了一声。
“哎。我在。”
“你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也晒过棉?”
“记得。你娘非要你把那床旧棉胎抱出去晒。说晒了,往后的日子就暖和。那天风大。你追着棉胎跑了半个院子。后来,抱在怀里,不撒手。说这是自己的日子,不能吹跑。”
“那床棉胎,还在吗?”
“在。家里柜子最上头。用旧被单包着。我每年都拿出来晒。就是今年,走得急,还没晒。”
“等回去,我们晒。”
“好。等我给你晒。你看着。我抱出去。你追。追到了,还是你的。”
桂芳婶笑了一下。
“那海兔,也怕潮。老陈说,水母牧场,不能有露水。”
“对。海兔是水里的。不能上岸。上了岸,就化成一滩鼻涕。跟人一样。人离了地,就虚。离了家,就慌。所以我们才来这。这里有海。有水。有会光的东西。跟大李家村不一样,但也是过日子。”
“这里的日子……像做梦。”
“美梦。”王木匠说,“比咱家的老棉胎还软。”
傍晚,念念和冷月坐在海边长椅上。
海面开始变色。从宝蓝,到墨蓝,再到蓝黑。
“桂芳婶今天,叫了王木匠的名字。主动的。没说‘金牙’。”念念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语义记忆开始往回走。以前只能记身体特征,现在能记符号化的名字。这是进步。但离真正的稳定,还早。就像你说的,屋子里照进来一点光。但屋子还是屋子。天一亮,光又没了。”
“所以,要装灯。”
“对。这灯,可能不是一个药。不是一条路。是一整套。得让她自己会开。天黑了,她知道去按开关。那才叫好。”
“什么时候,她能学会?”
“不知道。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她学不会。但王木匠可以学。家属学会了,灯就有人开。这也是回家计划的意义。不光是病人回家。是让照顾病人的人,也有路可走。”
“这话,你该说给外面听。”冷月说,“现在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又要创造一个神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屋子里,才透进来一点光。离天亮还早。”
“那我们就说。今晚,把阶段性数据,做一份诚实的公告。不用任何修饰。就写我们还在黑屋子里。但我们找到了几条缝。光进来了。不多。够看见彼此的手。”
“这公告,你写。顾雨润色。”
“不。让秦铮写。他比我会说真话。”
“他太冷。像实验室报告。”
“那让王木匠写。他有一肚子大实话。”
“王木匠的字,比海兔还慢。等他写完,天亮能看见。”
“那就口述。顾雨记录。原话。一个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