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来弄。”念念点头,“裴老师写记录,有个习惯,太像临床随笔。我去找她。争取明天中午前,把结构化表格补完。”
“还有。”秦铮顿了顿,“奥洛夫登机了。明天下午到。他说,要自己打车来。不让接。”
“这老头。”念念笑,“跟卡罗林斯卡的墙壁一样,又冷又硬。”
“你怕吗?”顾雨问。
“怕什么。他吃米粒,我请他吃莫嫂的蒸蛋。他看数据,我给他看英格丽德走路。”
“他要是还不信,就把水母湾的蓝眼泪指给他看。有些事情,数据解释不了。但眼睛,能。”
“那明天,我们得把实验室收拾一下。不能让他觉得,诺奖得主的团队,跟个渔港修理铺一样。”
“不用收拾。修理铺,才修得好东西。太干净的实验室,做不出带土味的研究。”
秦铮笑了笑。
“这话,像拉赫曼说的。”
“本来就是。学校不是用来漂亮的。是用来让人变真的。”
第二天中午,希望岛的日头很好。
海风里混着椰子叶的焦香。
莫嫂在食堂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边剁排骨,一边朝外喊:
“方叔!把你那捆甘蔗搬走!食堂门口不是码头仓库!”
“急什么。我一会儿就搬。”
方叔蹲在门口,正用刀削着一根青皮甘蔗。
“还一会儿。等下奥洛夫教授来了,看见门口一堆甘蔗,还以为我们这儿是水果摊。”
“水果摊怎么了?水果摊才养人。你看英格丽德,就是吃我们这儿的饭,才走得动路。”
“你别贫。赶紧搬。念念说了,奥洛夫教授最讨厌吃饭掉米粒的人。”
“你削甘蔗,皮掉一地。他还没进食堂,先给你扣十分。”
“他扣他的。我又不参加考试。”
方叔嘴上硬,手里的刀还是停了下来。
他站起来,把甘蔗皮扫进一个旧蛇皮袋里,又把那捆甘蔗扛到墙边。
“这就对了。一会儿,我给你留碗排骨汤。别在人家教授面前,啃得吧唧嘴。”
“我啃甘蔗,又不是啃他脑袋。怕什么。”
“你这嘴,真该去美国给麦金利当言人。”
“那不行。我的英语,就一句:seeyoutomorro。到了国会山,不得让那些老外笑掉大牙。”
“你现在就够让人掉牙的。”
莫嫂翻了个白眼。
码头上,一艘白色小艇靠岸。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下来。
灰白头。
穿一件深蓝色旧夹克。
背着一个磨得亮的双肩包。
脚上是一双瑞典老牌子的棕色皮鞋,鞋头有点脱胶。
奥洛夫。
他站在码头,眯起眼,看了看远处的灯塔,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弯下腰,把鞋头上沾的一点灰,轻轻擦掉。
“四十年的样本,不能带来。但四十年,都在这双鞋上。”
他直起身,独自朝黎明大学的方向走去。
风从海面吹来,把那块手帕吹得鼓起来。
像一小片白帆。
又像一张还没填满的实验记录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