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市,后厨是苏锦年给自己辟出的一方孤岛。
白日里,她是苏记药膳杀伐决断的女掌柜,三家分店的流水账目送到眼前,她目光一扫,便能揪出藏在背后的亏空。
夜幕四合,卷闸门一落,那盏悬在灶台上的橘色壁灯,就只为她一人亮着,照亮一方修行的净土。
自从《百味膳经》的修行篇在她脑中亮起,她原先的世界就裂开了一道口子。
墙后是另一片星空,她开始了一场苦修——练习无思之境。
她给自己立了铁规:每晚打烊,必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闭眼熬一锅最寻常的清心小米粥。
她要的,是彻底放手,放掉脑子里那些关于配方、步骤、火候的条条框框,把烹饪的主导,还给身体的本能,还给那份沉睡在血脉里的直觉。
前九十九次的尝试,次次都是狼狈的败仗。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觉,也放大了失误,她曾错把盐当糖,熬出一锅咸到苦的粥;也曾摸黑操作,滚沸的粥水溅上手背,烫起一串燎泡,疼得她直抽凉气。
更多的时候,是一锅好好的有机黄小米,在她心浮气躁间,化作一滩散着焦糊味的黑炭。
最让她心疼的一次,是分神忘了添水,砂锅在干烧中出一声清脆又绝望的咔嚓声,锅身裂开了一道再也补不上的口子。
可苏锦年这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疼了,就拿冷水冲,冲到麻木;失败了,就一声不吭地倒掉,洗锅,再来。
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勉强成形,不知从哪一碗开始,一种奇妙的抽离感悄然出现。
关火睁眼的那一刻,她总会恍惚一瞬。
“就像……魂儿出去溜达了一圈。等我回过神,粥自己就好了。”
她曾这么跟林晓提过一嘴。
弟子们自然也看出了自家老板的变化。
午休时,林晓拉着老赵和小周在群里嘀嘀咕咕:“你们觉不觉得?苏老师最近做菜跟修仙似的。以前是极致的专注,你能看出她在运气力。现在呢?切菜颠勺就跟喘气喝水一样,一点火气都没了,可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简直要封神!”
太极迷老赵深以为然,一拍大腿:“着啊!这就是太极里说的力由地起,周身一家!苏老板这是满级大佬不用大招,光凭走位就能清小怪了!”
今夜,是第一百次的挑战。
后厨静得出奇,墙上石英钟的秒针,每一下跳动都像一声孤零零的心跳。
面前,是淘净的有机黄小米,颗粒饱满,旁边是一壶从北郊山涧打来的活泉水。
苏锦年闭上眼,将一口浊气长长吐尽,整个人沉了下去。
放空。
配方、步骤、火候……所有量化的标准,在脑海里逐一熄灭。
她的意识深处,只剩下一幅泛黄的旧景——低矮的瓦房,烟熏火燎的灶台,奶奶佝偻着背,正为高烧不退、人事不知的她,搅动着一锅救命的粥。
那个背影,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有化不开的疼爱和安宁。
那一瞬,苏锦年的手动了。
无须计算,也无须犹豫,米与水的比例,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点火,落锅,木勺在锅中依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不疾不徐地划着圈。
“咕嘟,咕嘟……”
水开的声音在黑暗里不再是噪音,而是一场温柔的心跳,和她的脉搏渐渐同频。
时间感在此地消弭。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那片混沌中“醒”来时,最先闯入感知的,是香气。
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不容分说地钻进鼻腔,温柔又霸道。
初闻,是谷物最质朴的清甜,再一品,竟有烈日的温度,有雨露的甘冽,还有黄土地特有的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