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
天色未明,整座永宁城尚在酣眠,像蒙着一层青灰色的冷衾。
靖王府书房内,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
苏锦年伸出指尖,为萧夜城抚平玄色蟒袍衣领上的褶皱。
金线绣成的腾蟒在烛光下寒光闪烁,正如他此刻的气势。
她将用油纸裹好的第二本折子,小心地塞入他袖中暗袋,压低声音叮嘱:“附子碱的毒理分析,我放在了这里。柳党那群人,肯定会拿翠竹的身份做文章,你且由着他们闹,等他们把话说绝了,你再拿出这份东西,让他们求锤得锤。”
萧夜城垂眼,看着她专注为自己打理一切的模样,眼底落满了烛火的暖光。
他反手,将她拥入怀里。
“知道了。”
……
太极殿前,汉白玉广场上朔风如刀。
百官的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却无人敢跺脚搓手。
只因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散出的气势比这寒风更要凛冽。
靖王萧夜城,身着玄色金线蟒袍,头戴紫金冠,整个人如一柄沉于玄冰的重剑,虽未出鞘,那股森然的锋芒已让周遭几位老臣下意识地挪开了半步。
“咚——咚——咚——”
宫门开启,悠长的钟鸣划破了拂晓的安静。
太极殿内,烛火煌煌,巨柱盘龙,影影绰绰。
龙椅上的皇帝萧承乾抬了抬眼,听着底下户部与兵部的日常扯皮,神情恹恹。
一切如常,直到那一声沉闷的轻响。
“嗒。”
萧夜城手持象牙笏板,自队列中踏出一步。
皮靴落地声音清脆,就像一枚楔子,钉入了所有人的心里,大殿里嘈杂的嗡鸣声霎时一空。
“臣弟,有本奏。”
皇帝萧承乾揉了揉眉心,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讲。”
“臣弟恳请父皇——”
萧夜城一顿,字字如千钧,“重审十五年前,先贤妃暴毙一案!”
一言既出,满殿惊雷!尽显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贤妃那案子,坟头的草都换过十五轮了!
宗人府早有定论,是积劳成疾,心力衰竭,靖王是疯了不成,竟要挖这种陈年旧案?
柳党队列中,兵部左侍郎周国柱的眼皮狠狠一跳,旋即又强自镇定。
萧夜城对周遭的惊愕置若罔闻,从袖中取出第一份折子,由内侍呈上御案。
“此为证一。当年伺候母妃的贴身宫女翠竹,尚在人世。此乃她的亲笔供状,画押为证!”
“荒唐!”
一名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满脸正气,“一个失踪十五年的宫女,言辞焉能取信?此等孤证,若能推翻宗人府铁案,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立刻便有数名官员附和,言辞激烈,直指萧夜城蓄意构陷,扰乱朝纲。
周国柱也顺势出列,躬身一揖,声色沉痛:“陛下,诸位大人所言甚是。仅凭一逃奴片面之词,便要重审旧案,实乃儿戏!臣,亦觉不妥。”
他一副为国法担忧的忠臣模样,说得恳切至极。
“哦?”
萧夜城的目光冷冷扫来,唇角挑起一丝讥诮,“周大人倒是急公好义,只是孤的供状上,还未点明攀诬何人,你又在急着替谁辩驳?”
周国柱面色一僵,强撑道:“王爷说笑了,臣只是就事论事。”
“好一个就事论事。”
萧夜城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第二本折子,“既然诸位不信人证,那便看看物证!供词中提及,当年有人借进贡新香之名,常年往母妃宫中送毒。孤,便将慧芳宫地砖缝隙中的香灰,一点一点,尽数取了出来。”
此言一出,举朝哗然。
堂堂亲王,竟亲手去做仵作才干的勾当?
“孤请高人验看,此香灰中,藏有一种西域奇毒,名附子碱。”
萧夜城的声音在殿中回响,“此毒无色无味,混于熏香之中,能使人日渐气短乏力,精神萎靡。经年累月,毒素沁入心脉,终会造成心力衰竭的假象。母妃当年的症状,与此分毫不差!此为毒物解析方录,请父皇御览!”
龙椅之上,皇帝萧承乾的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他接过那份写满娟秀小楷的方录,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倏地一缩。
这份方录未署名,落款仅为民间医者四字,可其中对附子碱如何从草乌中提炼,如何借熏香由口鼻侵入血脉,又如何丝丝缕缕缠绕心脉,伪造出积劳成疾的表象,写得竟比太医院的脉案详尽百倍!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记述方式,冷冽,精准,能够很好的理解身体的每一次败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