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用竹镊子夹起最后一片当归,顿在了半空。
药炉里的浓汤咕嘟作响,水汽氤氲。
透过这层白雾,她眯起眼,看向落地窗外的巷子口。
陆之珩又站在那个没有路灯的死角里接电话了。
这已经是这周的第四次。
初秋的夜风吹起他高定风衣的下摆,他侧身对着店门,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紧紧贴着手机。
即便是隔着玻璃,苏锦年也能从他紧绷的脸庞里读出一种极力压抑的焦躁。
她推开半扇玻璃门,晚风恰好送来男人低沉得近乎凝水的声音。
“……查清楚当年从景和堂流出去的账……对,尤其是带‘玄’字的批号,一件都不许漏!”
“玄”。
又是这个字。
苏锦年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精准扎进了死穴。
她没有出声,默默退回店内,反锁了厨房的门。
当晚,苏记药膳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苏锦年没有换下厨师服,她随意地用木簪绾着长,端着两杯刚沏好的安神茶,走回大堂。
陆之珩已经坐在了靠窗的方桌前,暖黄的壁灯打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往日里总是盛满温润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啪。”
苏锦年将其中一杯茶重重磕在他面前,茶水溅出了几滴。
她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客套,没有铺垫,锐利如刀的目光直直钉进男人的眼底:“陆之珩,你最近在找什么?或者说……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到底在找什么?”
陆之珩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回答我。”
苏锦年倾身上前,“你只有一次机会。说实话,我们还是盟友,甚至可以往前一步。但凡你有半个字骗我——今晚出了这扇门,苏记药膳,永远不欢迎陆总。”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陆之珩凝视着她,久到桌上的安神茶都不再冒热气,“锦年。”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没有解释,而是缓缓拉开随身的公文包,拿出了一个用黑色丝绒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物件。
他动作极轻,仿佛里面是一尊易碎的琉璃。
丝绒布展开,推到苏锦年面前。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的老照片。
照片里,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
老人的枯瘦的手里,如珍似宝地捧着一本破旧不堪、麻线断裂的古籍。
“这是我祖父,陆玄清。”
陆之珩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带出一段尘封的往事,“珩宇集团的创始人。他三十年前去世,留下的唯一遗物,就是照片里这本被他称为‘残卷’的书。”
苏锦年的视线,死死咬住了那本古籍的封面。
虽然看不清字迹,但那种熟悉的装帧方式、纸张的纹理……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脑海中隐隐有惊雷炸响。
“祖父年轻时从古董商手里得了这本残卷,里面记载了极其精妙的药膳方子,但不完整。”
陆之珩的桃花眼彻底暗了下来,“他曾尝试复原其中的几道菜。他说,每当火候到了极致,锅里会散出‘奇异的光’。他穷尽一生想弄明白那道光通向哪里,想找到完整的食谱。直到他七十八岁那年抱憾而终,残卷……也随之离奇失窃。”
轰!
苏锦年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无数个看似不相干的碎片在这一刻疯狂吸附、拼接!
《百味膳经》上卷在她手里,下卷不知所踪。
陆老爷子手里的残卷会光!
景和堂倒闭……方成远的方氏药业低价收购资产……
古代那个用毒膳控制太医院的神秘方先生!
如果陆家丢失的那半本,就是《百味膳经》的下卷呢?!
如果方成远当年不仅吞了景和堂,还用极其阴暗的手段盗走了下卷呢?!
而那个古代的方先生,正是掌握了下卷穿越或者通信的秘密!
一条跨越了双重时空、沾染了两代人鲜血的惊天阴谋,如同毒蛇般吐着信子,在苏锦年面前彻底展露了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