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狄仁杰便带着谢棠下了后山。山道湿滑,谢棠走得慢,狄仁杰也不催,只在前面引着路。到仓房时,李元芳已把门上的麻绳解了,正站在檐下活动筋骨。两个差役一宿没敢合眼,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直打哈欠。
霍白已经醒了,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墙,面色平静。他看见狄仁杰身后的谢棠,目光定了定,随即又移开了。谢棠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只静静地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狄仁杰让李元芳等人退到院外,自己也不进去,只把门半掩了,对霍白道:“谢棠来了。你有什么话,当着她的面说。”说完自己走到槐树底下,背对着门站定。
屋里静了很久。霍白先开了口:“你也来了。”谢棠嗯了一声。霍白道:“周琅死前说,你该回青石沟。我没让他把话说完。”谢棠说:“我回不回来,是我的事。你把他害了,你就得去长安受审。”霍白没有反驳,低下头,捡了根干草在手指上绕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身上那块海棠玉坠,我也有一块。”谢棠一怔。霍白从怀里摸出一片极小的玉,也是海棠花,但花瓣缺了另一端。他道:“你的是左半边,我的是右半边。凑到一起,才是一朵整的。”谢棠缓缓走近,把自己的玉坠掏出来,和霍白那片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眼眶红了,却没让泪掉下来。
霍白道:“娘临死前把我叫到跟前,说萧霍两家本是同宗。她给了我半片海棠玉,说你是我堂妹。我爹也知道。所以他到长安才说,若萧家的人回来了,东西必须还回去。我没听他的话,杀了周琅。我把东西抢回来,也不是为了还给你。我是怕你看见那族谱,知道霍家先人也做过那些不干净的事。我……是想替霍家把那些页撕了,再带你来青石沟,把干净的那部分给你看。”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结果我连自己也骗不过去。周琅死了,我才明白,我跟柳梦梅没两样。他也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把人关在园子里。我也打着为霍家好的旗号,把人沉进水里。”
谢棠静静地听他说完,把两片海棠玉收在掌中,轻轻合上。她说:“我不要这个了。”她将两片玉并在一起,放在霍白手边,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外。狄仁杰正好回过头来,谢棠对他道:“狄大人,把他带回长安吧。玉我不能要。什么时候他受完了审,这玉再由他还给这口井。井是我们两家的,玉也该归井。”狄仁杰看了她一眼,说:“好。”他让李元芳把霍白押出来,自己走到谢棠身边,问她往后怎么打算。谢棠说:“我留在这沟里。石青姐说,铺子后面还有间空屋,我可以帮着刻碑,也能学做灯。这地方离井近,离凉州也近。我想把族谱里那画临一遍,挂在屋里。等哪一天,我能把他受过审、还了罪,再把这朵海棠拼起来。”她说到后来,眼中已没有泪,只余下一种很清很远的平静。
狄仁杰点了点头,说:“你若把画临好了,寄一幅到大理寺。我替你存着。等你和霍白都从这桩事里走出来,那幅画就成一整幅了。”谢棠朝狄仁杰行了一礼,转身朝石碑铺子走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却稳。霍白被李元芳扶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谢棠没有回头。霍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缰绳一拉,跟着官差上了路。狄仁杰带着众人出了青石沟,沿褒斜道往长安方向走。行出好几里,他忽然听到后面有极轻极轻的声响,像风里传来几粒枣子落地的声。他回头一看,青石沟已隐在秋雾里,只剩那棵枣树的影子,还直直地立在坡上,像一口井上长出来的旧塔。他转过头,催马前行。那两片海棠玉,他刚才已替霍白收在木匣中,和石青手里的石片一并装好。等到长安,物归大理寺。等霍白受完审,他会让人把玉送回青石沟。他忽然觉得,这半卷族谱里藏着的,从来不是秘密,是回家。萧棠到了家,霍白却没了家。这两个半片的玉,终究要由这口井来合上。马队渐远,秋阳从山后升起来,把官道照得金黄。青石沟的枣香被风送去很远,像谁在井边,低低地唱一支无词的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