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麻绳,是陆先生亲自捡的。
蹲下去,两根指头捻起来,对着灯笼看了一眼。
新麻,白茬,断口是齐的。
不是磨断的,是拽断的。
他没言语,把麻绳拢进袖子里,吩咐老张,把老丈人先扶去偏屋歇下,热碗姜汤压一压惊。
老丈人不肯走。
他说他闺女在这儿,他走什么。
劝了三回,没劝动,最后是老张搬了条凳,让老人就坐在下人院的门洞里,守着那口井。
后半夜就这么过去了。
天亮得很迟。
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水汽,像是要落雨,又迟迟不落。
井台边,烧位设好了。
几刀纸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只瓦盆坐在正中。傍晚捞上来的东西,都用白布垫着,摆在纸钱旁边。
铜勺,筷子笼,竹屉子。
陆先生给楚韵之派了活。
“纸扎铺的账,香烛的账,昨日到今日,进出多少,你去盘一遍。”
“回头一并结了。”
楚韵之应得很痛快。
她是账房,这是她的本分。
她抱着册子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路过瓦盆,还停了半步,朝那边望了一眼。
眼睛里那点东西,陆子野看得清楚。
不是悲。
是在数。
数少了什么,多了什么。
陆子野悬在房梁底下,心里冷笑。
要账是假。
她想知道,井里捞上来的东西,如今都在谁手里。
辰时,烧纸。
父亲蹲在瓦盆边上,拿枯枝挑着火。
纸钱烧透一层,再添一层。火苗蹿上来,把老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轮到铜勺的时候,陆先生亲手放的。
勺把上缠着一截红线,旧了,褪成了粉白。
火一燎,红线蜷起来,黑了。
“这条线,是我给她系的。”
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那年她去镇上学厨,临走,我怕她在外面没个准头,就在她的勺把上系了根红线。”
“系了三年了。”
他没再说下去。
拿枯枝的手,在抖。
老张站在后头,别过脸去。老李拄着拐,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出声。
陆子野悬在半空,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