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挂在哪儿?”萧裕看着展示在面前的画作问身侧的戚淑婉。这是一幅冬雪寒梅图。画上白雪皑皑,一株绿萼梅花凌寒绽放,望之便有种静谧之感。但戚淑婉如今看见这幅画便少不得记起崔景言——除却是娘亲遗物以外,这幅画也提醒着她,倘若想要对她好,倘若愿意上心,许多事早早可以做,不必等到那么迟。上辈子崔景言迟迟没有做,不过是不愿意也没有那份心而已。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哪怕她已远离过往之人、远离过往之事,被迫回望时,依然要挨上一刀。“先收起来吧。”戚淑婉对萧裕说,“娘亲的遗物实在太少,王爷,我想仔细珍藏。”萧裕便命丫鬟将这幅画收进小库房。戚淑婉心安,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道去府中后花园散步赏花。中秋过后,秋意正浓。天气一日较一日凉爽起来,湖中残荷尚未被清理,虽无夏日的艳绝,但别有一番风景。柿子树上却挂着一个个红澄澄的柿子,如挂得满树的小灯笼。木芙蓉这时节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一派花团锦簇。两个人散步回来,沐浴梳洗,如常安寝。夜里戚淑婉却做了梦。自重活一世,她其实极少梦见上辈子的事情。但在这一天的夜里,不知是因她娘亲的那幅画,抑或旁的什么原因,她梦见自己的上辈子。梦中又回到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她躺在床榻上,腹痛难忍,大汗淋漓,听见大夫宣告她的孩子没了。而她的夫君不知去向。回来后,见到她,头一句话是:“为何这样不小心?”如坠冰窖。那一刻那个以为至少会得到几句言语关心与宽慰的她如此可笑。“王妃?婉娘?婉娘!”有人声声唤她,带着急切,戚淑婉懵懂中睁开眼,对上一双满怀关切的深邃眼眸,迟钝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是在做梦。萧裕看着怀中双手紧攥住他的衣襟,脸颊满是泪痕的小娘子,深深皱眉。他的王妃似乎叫梦魇住了。是怎样可怕的梦,将她吓成这样?萧裕没问,单单将人揽在怀中,低头拿指腹细细为她擦去泪痕。那泪水反而越擦越多。少顷,他被迫放弃这件事,任由戚淑婉埋着头、趴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可哭到最后,身上的寝衣湿了大片,怀里的小娘子却抬起头来,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许久,最后凑过来,吻他的唇、吻他的脸,而后自锁骨一直往下,似要将他吻个遍。他无法,忙把人拎起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身前,忍不住笑:“大半夜的,王妃怎得突然如狼似虎?”戚淑婉脑子木木的,说不出话,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萧裕没等到答案,不催促,但把人从身前抱下去,从床榻上起了身。梦中场景犹在脑海中回荡。戚淑婉不愿意闭上眼,跟着坐起身,她撩开床帐探出头去,很快瞧见萧裕走过来,但手中多了一块帕子。回到床榻旁的萧裕见戚淑婉仰起小脸眼巴巴瞧着自己。一双眼睛,眼角红红的,说不出的可怜。萧裕轻抬她下巴,拿湿帕子替她擦脸:“什么梦将王妃吓成这样?”见戚淑婉眼神几乎下意识躲闪了下,他不再追问,替她擦过脸,又去换得一身干净的寝衣。戚淑婉心绪慢慢平静下来。不过是个梦,那些事情已经离她很远了。在萧裕换过寝衣回来,在床沿坐下时,戚淑婉探过身子,从背后抱住他,没说话。由着她抱得片刻,萧裕偏头,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没事了,再睡会。”戚淑婉却转过脸,亲一亲他的耳朵又亲一亲他的侧脸。最后她轻声开口:“我梦见了崔景言。”一句话幽幽飘至耳畔。萧裕侧过身,把身后的人抱到身前:“便哭成这样?”戚淑婉依偎在他怀中,垂下眼不看他,只将脸贴上他的胸膛,讷讷低语:“梦里他从谦谦君子突然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朝我扑过来,像要将我生吞活剥,我很害怕,可是王爷不在……我打不过他。”话语含糊,九分假却有一分真。萧裕在,她确实不担心崔景言会做出什么,但有一日他不在呢?也并非觉得崔景言一定会如何伤害于她。但她不愿再被拖回从前的生活,不愿又陷入那样阴郁无光的日子里。尝过甜、见过天光,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浑浑噩噩。许如王爷所言,她与崔景言之间的婚约,终究是一个隐患,那时她没放在心上,是因不认为崔景言会做什么,而今无法这样想。崔景言的举动确实怪异,不论他此番行径是出于不甘抑或旁的什么因由,思及王爷早逝与崔景言将来的平步青云,她心中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