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母亲。不是后来的云素衣,是很年轻的时候,和他差不多的年纪。
陆子谦把照片放在一边,展开信。母亲的笔迹,工整,娟秀,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怕看信的人认不出来。
“子谦,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听到了哨声。给你哨子的人,叫阿敏,是你姥姥那边的人。她可以信任。
真钥匙在我手里。我没有把它藏在洞里,也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我一直带着它。但我现在不能把它交给你,因为时机不对。渡边雄在找它,如果钥匙在你身上,他很快就能找到你。
真钥匙在——”
信到这里,缺了一角。
不是撕裂的,是被烧掉的。缺口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缺掉的那一角,大小正好够藏一个地名。陆子谦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信对着光看,纸里没有夹层。
“在——”在哪儿?母亲写了地址,又把它烧掉了?不对,如果她不想让他知道地址,就不会写这封信。烧掉地址的不是母亲,是别人。是陈静?还是送信的人?还是陈静交代送信的人做的?
陆子谦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男人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等着他把信看完。
“你看过这封信吗?”陆子谦问。
男人摇头:“没有。陈姨交代,信只能您一个人看,我看不得。”
“那你知不知道,这封信缺了一角?”
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知道。陈姨把信给我的时候,是用信封封好的。我没有拆过。”
陆子谦看着他的眼睛。人可以说谎,但瞳孔会说真话。男人的瞳孔没有放大,没有缩小,没有任何变化。他要么没看过信,要么是经过训练的。
陆子谦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缺口处的纸纤维是白色的,没有被汗、灰、油污染过的痕迹。这说明缺角不是最近烧的,是在折叠之前就烧了。
母亲自己烧的。
她把地址写在纸上,然后烧掉了,再把缺了一角的信折好,放进盒子里,交给陈静。为什么?既然写了,为什么不留下?是怕信落到别人手里,还是她想告诉他——钥匙所在的地方,不能说,只能他自己去找?
陆子谦把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照片也收进口袋。铁盒子他看了很久,盒盖内侧有一行刻上去的小字,字很小,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天露之巅,云开见月。”
天露之巅。不是洞里,不是主峰下面,是山顶。“云开见月”——要等云散开,才能看见月亮,才能看见钥匙。
渡边雄在洞里找,渡边雄在主峰下面找,他根本找错了方向。
陆子谦把盒子盖上,系好棉绳,用蓝布重新包好,推回去给那个年轻男人。
“东西我看完了,你带回去还给陈姨。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
男人接过蓝布包,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莫姐端了晚饭进来,一大盆芥菜粥,一碟咸鱼,一碟花生米。陆子谦喝了两碗粥,吃了半碟咸鱼,觉得身体里冰凉的什么东西慢慢暖过来了。
“莫姐,”他放下碗,“从这里上天露山顶,要多久?”
莫姐正在收拾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陆子谦,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妈当年也问过我这句话。”
“我妈上过山顶?”
“上过。”莫姐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就是在山顶上,她找到了那个东西。回来之后,她就变了。”
“变成了什么样?”
莫姐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面,不一样了。她说她在山顶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从那以后,她说话做事,都像是——在跟一个别人听不见的人商量。”
陆子谦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铜哨子,冰冷的金属贴在手指上,像一小块冰。
明天。阿敏说,明天会有人来找他。会是谁?不管是谁,他都要上天露山顶。
入夜后,陆子谦一个人走到屋外,靠着土墙坐下来。天露山的夜空干净得像被人擦过,星星密密麻麻的,不像广州城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看着那些星星,心想母亲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星空,想着同样的事——要不要上去?上去了还能不能下来?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很轻。是莫姐。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双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匝匝的,鞋面是黑棉布。
“你妈留下来的。”莫姐说,“当年她上山穿的,下山的时候破了,我给她补好。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说留着给我。现在给你。”
陆子谦把布鞋抱在怀里,鞋底硬邦邦的,针脚粗粝,但很结实,像母亲这个人。
“莫姐,我妈在山顶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莫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没细说。但她下来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东西,知道比不知道苦,看见比看不见惨。’”
她转身走回屋里,门关上了。
陆子谦坐在墙根,抱着那双布鞋,仰头看天。天露之巅,云开见月。月亮还没出来,云很厚,把半边天遮得严严实实。
他等着天亮,等着那个吹哨子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