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队伍合在一处,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陈乐天与赵四海并肩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赵四海话里话外都在试探陈家有多少本金?打算做什么生意?在朝中有没有背景?
陈乐天答得滴水不漏——钱够用,生意看情况,背景倒是有一点,但也不多。
赵四海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抵达广州城时,已是傍晚。
这座南国第一大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繁华——珠江边停满了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各国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岸上的商铺鳞次栉比,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更有不少洋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行走,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商贩讨价还价。
陈乐天坐在马上,看着这幅景象,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前世他出差来过广州,当时这里已是国际化大都市,没想到三百年前,这里就已经是万商云集的贸易中心了。
老赵低声问“二爷,咱们先找客栈落脚?”
陈乐天摇头“去十三行。”
“现在?”老赵一愣,“天都快黑了。”
“就是天黑才好办事。”陈乐天笑了笑,“白天人多眼杂,晚上谈事才方便。”
他转头看向赵四海“赵统领,麻烦带路,陈某想先去拜会行商大会的几位当家。”
赵四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十三行坐落在珠江边西关一带,是一整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寻常官宦人家的门面还要气派。
陈乐天到的时候,行商大会的会长刘承业正在后院喝茶。
刘承业六十出头,瘦瘦精干,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刀子。他是广州最大的茶商,垄断了福建、安徽两省的茶叶出口生意,连两广总督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
“陈二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刘承业站起身,笑呵呵地拱手,但并没有请陈乐天坐下。
陈乐天也不恼,抱拳回礼“刘会长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特来拜码头。”
“拜码头?”刘承业的笑意收了收,“陈二爷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十三行是什么山匪窝子似的。”
“刘会长误会了。”陈乐天神色自若,“晚辈的意思是,广州的生意有广州的规矩,晚辈既然来了,就得先懂规矩。而懂规矩最好的方式,就是请教前辈。”
刘承业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伸手“请坐。”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刘承业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陈二爷,你陈家要做海外生意,我不拦你。但有两条规矩,你得守。”
“请讲。”
“第一,南洋的木材生意,向来是我们十三行几家老字号在做,你陈家要插一脚,可以,但不能压价抢货,不能截胡客源。”
陈乐天点头“应该的。”
“第二,”刘承业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你陈家跟朝中贵人的关系,我们不管。但在广州地面上,你的船、你的人,都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关税、泊位、引水、报关,每一样都得走十三行的渠道。”
这话听起来合理,实则暗藏杀机——所有渠道都掌握在十三行手里,他们想卡你,随时都能卡。
陈乐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刘会长,这两条规矩,晚辈都认。”
刘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陈乐天话锋一转,“晚辈也有一条规矩,想请刘会长认一认。”
“哦?”刘承业挑眉,“你说。”
“陈家的生意,陈家人自己说了算。”陈乐天一字一顿,“关税该交多少交多少,一分不少。但怎么进货、卖给谁、卖什么价,是陈家自己的事。谁要是想替陈家做主——”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晚辈只能去求怡亲王给个公道了。”
刘承业的脸色瞬间变了。
怡亲王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