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心里一震。
他想追问,但看到女儿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就像陈浩然当初在曹家如履薄冰时的镇定,就像陈乐天在商场上与年小刀联手时的从容。
这是他们陈家的孩子。
陈文强端起茶碗,把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个孩子都愣住了的话
“行,爹不问了。但你们记住——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脑子里装着什么,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那天晚上,陈巧芸破天荒地主动给父亲续了一杯茶。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曹家旧宅旁边的一间小屋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伏在案上,在一张粗糙的纸上写着什么。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字迹却很工整。
窗外月色如水,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少年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窗外了好一阵呆。然后他低下头,在纸上添了一行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他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会有一个人因为这几个字,选择了留在京城。
七月初九,庆丰闸二级船闸正式通航。
第一艘试闸的官船平稳地通过了辅渠,从上游到下游,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船上的押运官站在船头,满脸不可思议“这就过去了?往常过主闸,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啊!”
站在闸口的陈文强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陈浩然。陈浩然正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头都没抬。
“记什么呢?”
“流量、水位、过闸时间,回头要跟之前的数据比对。”陈浩然抬起头,难得地笑了一下,“爹,效率提升了四成,比咱们预估的还高。”
陈文强也笑了。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衙役就匆匆跑来,递给他一封信。
信是李卫的亲笔,只有两行字
“圣旨已下,本官三日后启程赴湖广总督任。你陈家若要随行,明日黄昏前到衙门候我。”
陈文强握着信,忽然想起女儿昨晚那句话——“李大人这次调动,没那么简单。”
湖广总督,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辖两湖两广,位高权重。李卫从一个巡抚直接升到总督,这里头的水有多深,陈文强不清楚,但他清楚一件事——机会越大,风险越大。
“浩然,”他收起信,“你留在京城,记住爹交代你的事。”
“曹雪芹?”
“对。还有一件事。”陈文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曹家被抄的时候,咱们经手过一批紫檀料子。那批料子……别急着出手,找个稳妥的地方存着。万一将来有人问起,就说已经卖了。”
陈浩然眼神一凝“爹,您是担心……”
“我不担心什么。”陈文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第二天黄昏,陈文强带着陈乐天和陈巧芸,站在了浙江巡抚衙门外。
李卫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正站在轿子旁边跟几个幕僚说话。看到陈家父子父女三人,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决定了?”李卫问。
“决定了。”陈文强说,“陈家愿随大人赴任。”
李卫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巧芸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小女巧芸。”
“哦?”李卫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那个……在京城开了乐坊的陈姑娘?”
陈巧芸微微一福“李大人好耳力。”
李卫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本官听说,陈姑娘的乐坊里有些新曲调,连京城的王公们都爱听。怎么,不留在京城继续唱,要跟着你爹去湖广吃苦?”
陈巧芸抬起头,看着李卫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大人,好曲子在哪里都能唱。只是小女子听说湖广的山水极好,想来也是个适合唱曲的地方。”
李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条街。
“好!好一个‘好曲子在哪里都能唱’!”李卫上轿前,回头看了陈文强一眼,“老陈,你这个女儿,比你强。”
轿帘落下,队伍起行。
陈文强站在街边,看着李卫的仪仗渐渐远去,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女,忽然想起一个事儿——
陈巧芸说湖广“山水极好”,这话听着像普通的奉承。可他记得,陈巧芸从来没去过湖广,她怎么知道湖广山水好?
除非……她本来就知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陈文强没有再深想。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次南下,恐怕不只是换个地方做生意那么简单。
远处,李卫的轿子转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一场更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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