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浑身泥水地瘫坐在闸口,手指被石头割破了,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他也顾不上。陈浩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干饼,低声说“爹,李大人派的人到了,带了二百兵丁和三十架水车。”
陈文强点点头,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浩然,你知道你爹这会儿想什么吗?”
“什么?”
“我想你爷爷了。”陈文强把饼咽下去,“你爷爷当年在矿上,冒顶塌方,也是这么带着人抢出来的。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绝不能像我爹那么苦。可你看看,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陈浩然沉默了一会儿,说“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爷爷那时候是为了一口饭。您这是为了……让别人也有饭吃。”
陈文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小子,读了几年书,说话越来越酸了。”
可他心里知道,儿子说得对。不一样了。
抢险用了整整五天。李卫派来的兵丁和民夫一起上阵,总算把辅渠和主闸都稳住了。事后李卫亲自到工地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陈文强的肩膀,那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文强懂那是什么意思。
工程继续。有了这次教训,陈文强更小心了,每道工序都亲自盯着,还让陈浩然把现代的风险管理思路整理成了一份“施工守则”——什么天气情况下必须停工,什么情况下启动应急预案,写得清清楚楚。李卫看了这份守则,沉默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
“老陈,你那个大儿子,是个人才。”
“大人过奖,就是个读书的呆子。”
“呆子?”李卫笑了,“能在曹家那摊浑水里全身而退的人,会是呆子?能在工地上想出这种条陈的人,会是呆子?”
陈文强心里一凛,知道李卫看出来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大人,这工程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到时候二级闸一开,庆丰闸的过船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
“三成?”李卫挑了挑眉,“你确定?”
“我确定。”陈文强说得斩钉截铁,“如果达不到,我陈家愿意补上所有损失。”
他敢这么打包票,是因为陈浩然已经用现代的流量计算公式做过模拟——虽然计算工具简陋,但基本原理不会错。只要工程按设计完成,效率提升是板上钉钉的事。
李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老陈,本官再过几个月可能要动一动。”
陈文强心里一动“大人要升了?”
“八字还没一撇。”李卫端起茶碗,“但若真动了,本官打算带几个人过去。你陈家……要不要跟着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陈文强听出了分量。李卫这是在给陈家递话——跟着我走,有肉吃。
“大人,”陈文强没有立刻答应,“容我跟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李卫点点头,“不过别商量太久,本官这趟走得急。”
当天晚上,陈文强把全家召集到一起。
陈巧芸从乐坊赶回来,陈乐天也从苏州赶了回来,陈浩然从工地直接过来的,一家四口坐在客栈的院子里,头顶是满天星斗,桌上是一壶凉茶。
陈文强把李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然后问“你们怎么看?”
陈巧芸第一个开口“爹,李大人要去哪儿?”
“还没定,但多半是两江或者湖广,都是富庶地方。”
陈乐天想了想,说“爹,紫檀生意现在刚刚在江南站住脚,要是咱们全走了,这摊子就散了。”
陈浩然说“但李大人这条线也不能断。他在官场上的能力,咱们这几年看得清楚。要是跟着他去了新地方,等于白得一块地盘。”
陈文强点点头,这正是他想的。陈家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李卫的庇护,这层关系不能丢。但京城的基业、江南的生意,也都是辛苦打下来的,不能说扔就扔。
“那就分兵两路。”陈文强做出了决定,“乐天,你带着紫檀生意的主力,跟我南下,跟着李大人去新地方开拓市场。浩然,你留在京城,把咱们在京城的铺子、人脉都稳住,顺便……盯着点曹家的那个孩子。”
陈浩然微微一怔“曹雪芹?”
“对。”陈文强压低了声音,“曹家虽然倒了,但那孩子将来……不简单。你多照应着点,别图回报,就当积德。”
陈浩然点头。他当然明白父亲的意思——历史已经证明曹雪芹会写出《红楼梦》,陈家不需要从中得到什么,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位置,未来的可能性就不可估量。
“那我呢?”陈巧芸问。
“你……”陈文强看着女儿,目光复杂,“巧芸,你的乐坊现在名声不小,连一些官家太太都来听曲。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浩然留在京城,你的那些……‘新曲调’,在京城比在南边更有市场。”
陈巧芸想了想,摇头“爹,我跟你南下。”
“为什么?”
“江南文人多,我的那些‘新曲调’,正好可以试试水。”陈巧芸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陈文强看不透的自信,“而且,女儿有一种直觉——李大人这次调动,没那么简单。”
陈文强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上次陈巧芸用“心理学”对付那些纨绔子弟的事。他现一个问题——他对这个女儿的了解,远不如他对两个儿子的了解。陈巧芸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巧芸,爹问你个事儿。”
“嗯?”
“你那些……怎么对付人的法子,谁教你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陈巧芸看着父亲,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有些异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爹,有些事,等到了该知道的时候,您自然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