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陈浩然回到厢房。账册已放回暗格,夹层中的纸片被他拓下后,原件用米浆粘回原处。整个过程他戴上了自制的棉布手套——穿越前刑侦剧里学的常识。
现在他面临更紧迫的问题必须立刻通知家人。
曹家的船要沉了,而且沉得比历史记载更快。曹頫今夜那番话,分明是已接到确切警告。按照清史稿零星记载,曹家案前确实有“风声鹤唳”的阶段,但此刻雍正四年冬,距离历史上雍正五年底抄家尚有一年多时间。是他们的穿越引了蝴蝶效应,还是历史细节本就如此?
他铺开信纸,却迟迟无法落笔。寻常家书要通过曹府寄送渠道,必定被查验。用密码?他与父兄约定过一套基于《唐诗三百》的简单密码,但信件内容若太过怪异,同样引人怀疑。
窗外传来鸡鸣。
陈浩然忽然想起一个人——陈巧芸的“芸音雅舍”每隔五日会派小厮来曹府,给几位学琴的小姐送新谱。明日正是送谱日。
他迅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寻常家书,问候父母,提及江南天冷,请父亲保重云云,只在结尾添了一句“近日重读杜工部《秋兴八》,尤爱‘夔府孤城落日斜’之句,感慨颇深。”——这是与陈乐天约定的暗语,意为“情况危急”。
另一封信,则用极细的笔,写在一张琴谱的背面。那是他改编的《阳关三叠》简谱,用阿拉伯数字标注——这时代无人识得。而在数字间隙,用隐形墨水(柠檬汁与明矾调制)写下了关键信息“曹账危,腊月前撤。怡王、年、李旧账存,查北方门路。”
隐形墨水需要烘烤才显形,而加热的法子,他早已教过巧芸将纸在烛火上快掠过,不能烤焦。
天明时分,他将琴谱封入给妹妹的信封,与家书一起交给即将来府送谱的芸音雅舍小厮——那是个机灵的少年,名唤竹青,是陈乐天从年小刀旧部中挑选出来的。
“务必亲手交到二小姐手中。”他塞给竹青一小锭银子,低声道,“若有旁人问起,只说是我为答谢二小姐前日赠的新茶,回赠的琴谱。”
竹青会意,将信贴身藏好。
送走竹青后,陈浩然立在廊下,看着晨曦一点点染亮织造府飞翘的檐角。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此刻在他眼中宛如纸扎的楼阁,一阵风来便会倾塌。
而他必须在倾塌前,找到最安全的撤离路线——不仅为自己,更为那个他暗中观察了一年多的孩子。
想起那个总爱蹲在花园角落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的孩子,陈浩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曹沾,今年不过十岁,尚在懵懂之中。历史记载中的曹雪芹,要在家变之后才真正开始创作《红楼梦》。若自己此时离去,这孩子的命运会如何?
“先生。”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浩然回头,只见曹沾抱着本书站在月门边,小脸上带着怯怯的笑“父亲说先生学问好,让我来请教……这句‘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是何意境?”
他接过书,是《古诗十九》。十岁的孩子读这个,未免太沉重。
“此句写墓地的萧瑟之景。”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沾哥儿,你为何独问这一句?”
曹沾低头,脚尖蹭着青石板“前日随母亲去扫墓,见祖坟旁的白杨树……母亲哭了。”
陈浩然心中一酸。他摸摸孩子的头,忽然问“沾哥儿可爱听故事?”
“爱听!”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块石头,和一场大梦……”
他讲了半炷香的时间,截取《红楼梦》开篇女娲补天、顽石入世一段,改头换面成寓言。曹沾听得眼睛亮,末了追问“那石头后来呢?它见到人世繁华了吗?它后悔了吗?”
“后来啊……”陈浩然望向庭院中开始落叶的梧桐,“石头见到了人间悲欢离合,繁华落尽。后悔与否,只有石头自己知道。”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自制的炭笔——用细竹管裹着炭芯,外面缠上丝线。“这个送你,比毛笔方便,可在任何地方写字。但要藏好,莫让人看见。”
曹沾如获至宝,紧紧攥住炭笔“谢谢先生!”
看着孩子欢快跑远的背影,陈浩然久久未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给一颗种子,能否开花结果,要看时代的风雨,也要看种子自己的生命力。
当日下午,芸音雅舍。
陈巧芸烘烤出琴谱背面的密信时,手微微抖。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去城西紫檀轩,请大少爷无论如何来一趟,就说我新谱了曲子,请他品鉴。”
又吩咐另一人“将前日苏州送来的那批筝弦清点一遍,凡有瑕疵的单独列出——按大哥教的办法做标记。”
这是陈乐天设定的紧急联络信号清点瑕疵品时,若有过三处标记,意味着“即刻面议”。
一个时辰后,陈乐天匆匆赶到。看过密信,他脸色沉了下来“比我们预估的早了一年。浩然在曹府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
“可突然请辞,反而惹人生疑。”巧芸蹙眉,“大哥那边生意切割得如何?”
“正在办。”陈乐天走到窗边,看着雅舍前院中几位正在赏菊的官家小姐——她们都是“芸音雅舍”的忠实拥趸,也是巧芸在江南织起的关系网。“紫檀生意明面上已转给杭州商人接盘,账目做得干净。但曹府这条线,毕竟深了些……”
他忽然转身“巧芸,你那些学生中,可有与江宁知府或江苏藩台家眷交好的?”
“有。知府的三小姐、藩台的外甥女都在此学琴。”
“想办法透露个风声——不用太直白,就说听曹府下人闲聊,似乎京里来了查账的官员,曹家近来气氛紧张。”陈乐天眼神冷静,“风声要先从官眷圈子里透出去,这样将来曹家事,我们与曹家的往来便显得是被蒙蔽,而非同谋。”
巧芸点头,又问“浩然那边,怎么接应?”
“我安排竹青每隔三日去送一次谱子,实为探看情况。若浩然在信中添画一朵梅花,便是‘需紧急撤离’。届时……”陈乐天从袖中取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织造府后巷到秦淮河码头的路线,“水路,陆路,我都备了方案。但最好能等到曹家自己乱起来,浩然趁乱脱身最为稳妥。”
“北方父亲那边?”
“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父亲正在走李卫的门路,但层层关系打通需要时间。”陈乐天压低声音,“父亲信中提了一句,说宫里的煤炉,有太监议论‘江宁织造近年所进器物,价昂质次’。这话能传到父亲耳中,说明宫中对曹家已有非议——恐怕浩然的感觉没错,风暴真的提前了。”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学员练习《春江花月夜》的筝音,淙淙如流水。这派安宁雅致的景象,与暗涌的危机形成诡异对照。
“还有一事。”巧芸忽然想起,“前日应天府通判的夫人来学琴,私下问我,是否认识擅长查账的先生——说她娘家在扬州的绸缎庄,怀疑掌柜做假账,想请人暗中核验。我当时推说不知,但现在想来……”
陈乐天眼睛一亮“这是个机会。若浩然能以此为由,合情合理离开曹府……”
“可曹頫会放人么?”
“若是平时不会,但若曹家自身难保,一个幕僚的去留便无关紧要了。”陈乐天沉吟,“我设法与那位通判夫人搭上线。你这边,继续维持雅舍的盛况——越热闹越好,越是众目睽睽之地,越安全。”
巧芸明白大哥的意思。芸音雅舍已是金陵城内颇有名气的风雅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只要她在此站稳,陈家兄妹在江南便有了一层保护色。
送走陈乐天后,巧芸独坐琴室,手指无意识地拨过筝弦。穿越三年多,他们一家人从山西煤窑起步,步步为营,如今在南北两地都扎下了根。可这次曹家危机,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任你多少现代智慧,在皇权与政治旋涡面前,依然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