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些货尾要清,三日后走。”陈乐天按住他的肩,“记住,无论听到曹家什么消息,都不要回头。历史已经动了,我们只能顾自己。”
分别时,陈乐天忽然问“那孩子的事,你安排了吗?”
陈浩然点头“今早我将木匣给了后厨张妈,她是曹沾奶娘的姊妹,答应转交。”
“愿他能平安长大吧。”陈乐天叹息。
亥时的秦淮河,灯火寥落。
陈浩然只带了一个轻便包袱,扮作寻常书生,在三号码头昏暗处等候。安平号是条中型客船,此刻正在上货,苦力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
离约定开船还有一刻钟,他忽然看见一队官差从远处跑来。
心头骤紧,他下意识退到火堆阴影里。官差没有上船,而是围住了旁边一条货船,火把照亮船身——“曹记”二字赫然在目。
“奉旨查没!船上人等都出来!”
呵斥声、哭喊声、货物砸落声响成一片。陈浩然看见船主被锁链拖下,正是白日里在织造府见过的一名曹家管事。火光映着那张绝望的脸,很快被推搡着消失在夜色中。
安平号的船老大开始催促客人上船。
陈浩然压低斗笠,快步走上跳板。就在踏上甲板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金陵城。灯火阑珊处,那座他生活了数月的织造府,此刻还静静矗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浑然不知天明后的命运。
船舱里,他找到自己的铺位,和衣躺下。船缓缓离岸,水声潺潺。
半梦半醒间,忽听隔壁舱有两人低语
“……曹家这次是真完了,听说亏空不下百万两。”
“何止!宫里传出消息,曹頫早年给廉亲王送礼的账本被翻出来了,那是附逆大罪……”
“可惜了,曹老太君还在呢,这一抄,怕是命都保不住。”
“嘘,小声点。这船上说不定就有曹家的人。”
陈浩然闭着眼,手指却深深掐进掌心。历史书上的“抄家”二字,背后是无数人命运的山崩地裂。而他现在,正从这崩塌的边缘仓皇逃离。
凌晨时分,船过镇江。他起身到船尾透气,却见下游方向火光冲天——那是金陵的方向。
河风带来隐约的哭喊声,还有马蹄疾驰的轰鸣。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陈师爷,这夜航风寒,怎么独自在此?”
陈浩然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缓缓转身,看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白日里在织造府问他话的那个“刑部衙役”。只是此刻对方已换了便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阁下认错人了。”陈浩然稳住声音。
“错不了。”那人走近,火把光映亮他的脸,三十许年纪,眼神锐利如鹰,“江宁织造府席幕僚陈浩然,祖籍山西,雍正四年入曹府,精于账目,深得曹頫信任——我说得可对?”
“你是何人?”
“我姓赵,京城来的。”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在陈浩然眼前一晃——是都察院的牌子,“曹頫已在一个时辰前被拿下,家产封查。陈师爷,你是聪明人,曹家这些年的账,经你手的不少吧?”
陈浩然背脊凉,却强自镇定“卑职只负责岁贡条目,钱粮大账另有主事。”
“是吗?”赵御史笑了笑,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可我的人在曹府账房搜到一册丙戌年采买录,里面夹着七张白契,而最后一页有你的批注笔迹。陈师爷,你说巧不巧,那册账本今早才从你桌上被取走?”
安平号还在顺流而下,两岸黑暗如墨。
陈浩然看着眼前这人,忽然明白了那册账本不是被曹安取走邀功,而是被都察院的人截了。而他,早就在网中。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陌生。
赵御史满意地点头“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曹家的案子,需要几个干净的人证。你只需在堂上说三件事一,曹頫私挪贡品银两补亏空;二,曹家与扬州盐商有私下利益输送;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曹頫曾言,今上刻薄,不及先帝仁厚。”
第三句是致命的刀。陈浩然闭了闭眼“若我不从呢?”
“那这艘船明早就该到杭州了。”赵御史望向黑沉沉的江面,“可江上风大浪急,万一有个闪失,陈师爷失足落水,也是常事。”
船身轻轻摇晃,远处火光还在燃烧。
陈浩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曹府家眷,此刻如何?”
赵御史挑眉,似乎没料到他这时还关心这个“女眷暂拘府中,孩童未及十岁者,随母看守。你问这作甚?”
“没什么。”陈浩然望向金陵方向,最后一点火光也渐熄了。
他转回身,对赵御史说
“给我纸笔。有些账目细节,我需要时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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