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陈浩然回到乌衣巷住处。
老仆陈福提灯开门,低声道“爷,半个时辰前,有两人在巷口徘徊,像是盯梢的。老奴装作倒水,走近看了,其中一人面生,但另一人……像是织造府二门外当值的赵三。”
陈浩然心头一紧“他们可曾靠近?”
“没有,在巷口茶摊坐了会儿就走了。”陈福年轻时跟着陈文强走南闯北,眼力毒辣,“但老奴瞧见,那赵三离开时,往咱家门匾多看了两眼。”
“知道了。这几日警醒些,夜里门闩加一道。”
进了书房,陈浩然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在黑暗中。盯梢的来了,比他预想的还快。是曹安的人?还是曹家其他派系?抑或……已经是官府的耳目?
他想起白天在账房,除了那叠白契,还有一处细节丙戌年账册的装订线有新缝的痕迹。有人动过这本账,取出或放入了东西。他今夜匆忙,只现了白契,或许还有其他。
正凝神间,忽闻屋顶极轻的“嗒”一声。
像是瓦片被踩,又像是猫儿路过。陈浩然屏息,悄无声息挪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月光暗淡,树影婆娑,并无异样。
但东墙根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他耐心等了半刻钟,确认再无动静,才轻轻推门而出。快步走到东墙下,蹲身细看——泥地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尖朝外,是翻墙离开的痕迹。脚印旁,落着一枚铜纽扣,上面沾着新鲜的青苔。
这是织造府差役冬服上的制式纽扣。
陈浩然将纽扣攥入手心,冰凉刺骨。来人不是窃贼,是来确认他是否在家的官差。曹家已经被监控了,连幕僚的住处也不例外。
回到屋内,他迅展开纸笔,用最小号的字写下密信
「盯梢已至,清账。苏杭之行,三日内必启。白契事重,或为导火。万望珍重。」
这是给陈乐天的。他走到墙边,挪开第三块砖,里面有个小暗格,养着一只信鸽。将纸条卷好塞入铜管时,他的手顿了顿,又添上一行更小的字
「若我有不测,所有曹府笔记藏于雅舍琴板夹层,待太平之日,可传后世。」
信鸽扑棱棱消失在夜空中。
陈浩然坐在案前,开始整理要带往苏州的行李。官服、文书、几本寻常书册。那些他辛苦记录的曹府日常、账目疑点、人物言行,厚厚三大册,今夜必须转移。
他取出一件旧棉袍,拆开内衬,将笔记一页页铺平缝入,再密密缝好。凌晨时,这件看起来臃肿破旧的袍子,会被陈福当作“施舍给城外乞丐的旧衣”带出去,辗转送到芸音雅舍。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鱼肚白。
陈浩然和衣倒在榻上,阖眼却毫无睡意。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历史车轮的碾压感。那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雍正五年,曹頫罢职,家产抄没”,而是活生生的、此刻正在收缩的网。
他想起了父亲陈文强信中的话“我们改变不了潮水方向,但可以学着在浪尖上站稳,哪怕多一口气,多看一眼。”
那就多看一眼吧。
看看这金陵最后的繁华,看看大观园原型尚未倾塌的模样,看看那个注定要写出“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孩子,此刻是否还在梦中。
次日清晨,陈浩然刚到织造府,就察觉气氛异常。
往日喧闹的二堂静得出奇,几个书吏聚在廊下低声交谈,见他来了顿时散开。曹安从正堂出来,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无笑意“陈师爷,老爷请您即刻过去。”
曹頫坐在书房里,面色灰败,手边摊着一封刚拆的信。见陈浩然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坐。有桩要紧事,思来想去,唯有托付于你才放心。”
“大人请吩咐。”
“太后万寿在即,苏州织造衙门报上来,今年预备的缂丝‘万寿图’出了岔子。”曹頫将信推过来,“原本的绣娘忽然病倒,替补的技艺不精,绣出来的龙睛无神。工部已来函催问进度。我想让你去苏州一趟,督着他们把这道关卡过去。你心思细,又懂画理,此事非你不可。”
陈浩然心中震动——他本就想找由头去苏州,不料曹頫竟主动提出。是巧合,还是有人已想把他支开?
他不动声色“卑职愿往。只是手头还有几桩账目未结,尤其是丙戌年采买录,有几处疑点需与府里老人核对……”
“那些不急。”曹頫摆摆手,竟有几分焦躁,“你今日就交接,明日一早出。我已备好文书,苏州那边也打点过了。”说着从抽屉取出一枚小印,“这是我的私印,若遇棘手处,可酌情用印决断。”
这信任给得太重太快。陈浩然双手接过印,沉甸甸的像块冰。
从书房退出时,他在门口遇见曹頫的独子曹顺——那位在白契上多次出现的卖主。曹顺今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神飘忽,见了陈浩然只草草一揖,便匆匆进屋。
廊下转角,陈浩然听见屋内隐约传来曹顺的声音“父亲,那批东西必须今晚运出城,赵御史的人已经盯上码头了……”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截断。
回到账房,陈浩然现那册丙戌年账本不见了。
问值守的书吏,对方茫然“一早曹管家就来取走了,说是老爷要查旧账。”
陈浩然不再多问,迅清点自己的物品。午后,他正整理文书,忽有生面孔的衙役送来一封刑部公文,说是“循例核查各府幕僚籍贯”。问得极细,何处人、何时入府、有何亲友、平日往来者谁。
他一一答了,手心却是汗。
衙役走后,陈乐天乔装成木材商来到织造府外,两人在茶楼短暂相见。
“事情不对劲。”陈乐天压低声音,“我今早去码头出货,现所有曹家相关的货船都被扣查了,说是‘查验税单’。但别的船畅通无阻。而且——”他顿了顿,“我买通的一个小吏透露,京城来的御史昨日已密审了曹家两个庄头,拿到了田亩隐报的证据。抄家,恐怕就在旬月之间。”
“比历史记载的早了。”陈浩然喃喃。
“所以我们得走,马上。”陈乐天从袖中滑出一张船票,“今夜亥时,三号码头,‘安平号’客船。这是去杭州的,你到杭州后转陆路去苏州,避开官道。巧芸明日借口去镇江访琴师,实则北上与父亲会合。我们在天津汇合。”
“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