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接连下了三日。檐水成串,在青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督军府后院那几株海棠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花瓣沾了泥,竟有种凄艳的美。
识字班因雨停了三日课。沈清澜坐在窗前,手里虽拿着书,眼睛却望着窗外雨幕出神。春桃昨日托人捎来口信,说母亲的病见好了,还硬撑着给她做了双新鞋——青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实得很。鞋如今就搁在桌上,沈清澜伸手摸了摸,心底泛起暖意,又有些酸楚。
“少夫人,”周妈撩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姜茶,“雨气重,喝点驱驱寒。”
沈清澜接过,白瓷碗沿烫着手心:“周妈,你说这雨何时能停?”
“看这天色,怕还得两日。”周妈也望了望窗外,“少帅一早就去军营了,说雨大路滑,让您今日别出门。”
沈清澜点头。自那夜花厅对峙后,府里表面平静,暗流却未止。陆镇岳这几日称病不出,两位族老倒来探望过两次,话里话外透着试探。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午后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沈清澜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正要起身活动筋骨,忽听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陆承钧那沉稳有力的步子,倒有些踉跄急促。
“少夫人!少夫人!”竟是张晋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沈清澜心一紧,快步走出房门。只见张晋浑身湿透站在廊下,额角一道血痕,脸色煞白:“少夫人,少帅……少帅在城西遇袭!”
“什么?”沈清澜眼前一黑,扶住门框才站稳,“他怎么样?”
“肩头中了一枪,已送回府了!军医正在诊治!”张晋喘着气,“是回营路上遭的伏击,对方有备而来,专挑雨天动手……”
沈清澜不等他说完,转身就往西院跑。雨丝打在她脸上,冰凉,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绝不能。
西院厢房里挤满了人。军医老陈正弯着腰处理伤口,两个勤务兵端着热水和纱布站在一旁,地上扔着染血的棉团。陆承钧半靠在床头,军装上衣已被剪开,裸露的左肩上血肉模糊,可他竟还清醒着,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只是唇色有些白。
“怎么回事?”沈清澜冲进来,声音颤。
陆承钧抬眼看到她,眉头微皱:“谁告诉你的?回去。”
“我不回。”她走到床边,看清那伤口,倒抽一口冷气——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虽未伤及要害,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老陈正用镊子清理碎肉,每动一下,陆承钧的肌肉就绷紧一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却一声不吭。
沈清澜接过勤务兵手里的纱布,浸了热水,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手在抖,却竭力稳住:“疼你就说。”
陆承钧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忽然觉得肩上的痛都轻了些:“不疼。”
老陈上好药,缠好绷带,才直起腰抹了把汗:“少帅万幸,子弹没留在体内。但这伤得静养,半月内不可动武,更不可沾水。”
“半月?”陆承钧皱眉,“城防……”
“城防有张晋他们。”沈清澜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你现在是伤员,得听医嘱。”
陆承钧怔了怔,竟真没再说什么。老陈留下药方告退,勤务兵也收拾了东西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沈清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的脸,后怕这才汹涌而来:“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能有谁。”陆承钧冷笑,“雨天动手,事后痕迹全被雨水冲走——三叔倒是长进了。”
“他竟敢对你下手?!”沈清澜又惊又怒。
“狗急跳墙罢了。”陆承钧用没受伤的右手握住她的手,“别怕,他这次没得手,短时间内不敢再动。倒是你——”他看着她,“这几日别去识字班,就在府里待着。”
沈清澜摇头:“不行。停课太久,人心会散。”
“沈清澜!”他声音重了些,“这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不是任性。”她直视他的眼睛,“陆承钧,若我因为怕就退缩,那不正中他们下怀?识字班不能停,一天都不能。”
两人对视片刻,陆承钧终于叹了口气:“让张晋加派人手,接送护卫,一步都不能离。”
“好。”
夜幕降临时,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沈清澜伺候陆承钧喝了药,又看着他睡下——也许是失血加上药力,他很快沉沉睡去,眉头却还皱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指尖划过那道疤痕。这个男人,肩上扛着整个北地的安危,背后却还要防着自家人的冷箭。他也不过二十六岁。
守到半夜,陆承钧忽然起烧来。军中说枪伤后烧是常事,可沈清澜还是慌了神,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换额上的毛巾。天快亮时,热度终于退下去,她也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头。沈清澜惊醒,抬头见陆承钧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眼里有血丝,却清明。
“你怎么样?”她忙去探他额头。
“没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你上来睡会儿。”
沈清澜这才现自己还穿着昨日的湿衣,浑身酸疼。她犹豫了下,和衣在他外侧躺下。床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药味混着淡淡血腥气,还有属于他的、温热的气息。
“清澜。”他忽然叫她。
“嗯?”
“若我真死了……”
“不许胡说!”她猛地转头,眼睛瞪着他。
陆承钧笑了下,那笑容很淡,却真实:“好,不说。睡吧。”
沈清澜却睡不着了。她侧身看着他,窗外天光渐亮,照在他脸上,显得那轮廓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那夜他说的话——“若有一天,我护不住你了,你要怎么办?”
那时她答得铿锵。可今日见他倒在血泊里,她才明白,有些怕,不是勇气能抵挡的。
“陆承钧,”她轻声说,“你得好好活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