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就是……不会说。”
李老师笑了:“没关系,这是很多新生的通病。尤其是农村来的学生,口语普遍弱一些。我给你推荐几本听力材料,你每天听半个小时,慢慢就会好的。另外,学校有英语角,每周五晚上,你可以去练练。”
河生点点头。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到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戴着耳机听英语。听一遍不懂,听两遍;两遍不懂,听三遍。他把每个单词都抄下来,查字典,背下来。晚上下了自习,他再去英语角,站在人群里,听别人说,偶尔自己说一句,结结巴巴的,但越来越不害怕了。
一个月后,李老师又叫他去办公室,让他念了一段课文。他念完了,李老师点点头:“进步很大。继续坚持。”
河生走出办公室,心里忽然觉得,也许他什么都能学会。只要肯学。
三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方卫国来了。
方卫国在华东师大读书,离交大不远,骑车二十多分钟。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穿着运动服,戴着棒球帽,一到宿舍楼下就大喊:“陈河生!陈河生!”
河生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方卫国站在楼下,朝他挥手。他跑下楼,方卫国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兄弟!想死我了!”
河生也笑了。这是他到上海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两个人找了个小饭馆,要了几个菜,一瓶啤酒。方卫国话多,一坐下来就开始说,说华东师大怎么样,说他们系里的女生多漂亮,说他加入了学生会,说他准备竞选班长。河生听着,偶尔插一句。
“你呢?”方卫国问,“交大怎么样?”
“还行。”
“还行?你们学校可是钱学森的母校!你学什么专业来着?”
“船舶工程。”
“造船?”方卫国愣了一下,“你咋想起来学这个?你不是物理好吗?应该学核物理、搞导弹啊。”
河生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船舶工程。报志愿的时候,他看着招生简章上的专业列表,一个个看过去。机械、电机、化工、土木……他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看到“船舶与海洋工程”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黄河,闪过黄河上的木船,闪过德顺爷拉过的纤绳。他就选了。
“造船也挺好,”方卫国说,“将来造航空母舰!”
河生笑了:“哪有那么容易。”
“怎么不容易?”方卫国喝了一口啤酒,“你想想,咱们这一代,什么干不出来?我前几天看报纸,说中国要造大飞机,要造高铁路,要造航空母舰。这都是机会!你学造船,将来搞国防,多牛!”
河生想起军训时教官说的话,想起校长说的“扛着国家的未来”,想起林雨燕说的“学造飞机大炮”。他忽然觉得,方卫国说得对。也许他真的能造点什么。
“你呢?”他问,“你学什么?”
“中文。”方卫国说,“将来当记者,或者当作家。写文章,记录这个时代。”
河生看着他,方卫国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他说:“你肯定行。”
“那是!”方卫国笑了,“咱俩一起努力!你在交大造航母,我在报社写文章。等将来老了,咱们坐在一起喝酒,吹牛,说当年……”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眼眶有点红。
“河生,”他说,“你知道吗?我来上海之前,我爸跟我说,你跟河生好好处,那是你一辈子的兄弟。我爸说,你们俩都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不管走到哪儿,根都在那儿。”
河生点点头,没说话。他端起啤酒杯,跟方卫国碰了一下。
两个人喝完了酒,走在华东师大的校园里。十月的上海,天气凉快了一些,桂花开着,香得很浓。方卫国指着远处的一栋楼说:“那是我们系的教学楼,民国时候盖的。漂亮吧?”
河生看了看,是一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满了藤蔓。他说:“漂亮。”
“你那边呢?交大有什么好看的?”
“有……图书馆很大。”
方卫国笑了:“你就知道图书馆。”
两个人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河边。河水不宽,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在水面上,在路灯下晃晃悠悠的。
“河生,”方卫国忽然说,“你给家里写信了吗?”
“写了。”
“我也写了。我爸回信说,我妈想我想哭了。我看了信,也哭了。”
河生没说话。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想起了那封他寄出去的信。
那是他到上海后的第二天写的。他在信里说,上海很大,学校很好,宿舍有六个人,食堂的饭不贵,让他妈别挂念。他写得很短,一页纸。写完以后,他去邮局买了邮票,贴上,塞进邮筒。
信寄出去以后,他就开始等回信。一天,两天,三天……第七天,回信来了。是大哥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