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知道永恩腿疼后,跑车的时候心里总惦记。有一次过道岔,他差点漏看信号,副司机喊了一声,他才减。车停稳了,他他没事吧,他说没事,眼睛花了。副司机说配眼镜,他说配了,没戴。
石头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副眼镜,戴上。地面不晃了,远处的灯光清楚多了。他走到窗前,看着站台上的信号灯。绿灯,黄灯,红灯。清清楚楚。
那年秋天,石头收到大山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是铁铺的地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石头,铁铺要拆了。镇上规划,街要扩宽,铁铺在红线里。下个月就要动工。大山。”
石头拿着信纸,看了好几遍。他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铁轨,看了很久。
他给段上请了假,坐火车回去。到家的时候,铁铺门口堆着砖头和沙子,对面几间老房子已经拆了,瓦砾堆了一地。大山站在铁铺门口,抽着烟,脸上没有表情。
“大山叔。”
“回来了。”大山掐灭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拆迁办的人说,补偿款按面积算,不多。铁铺是租的,补偿给房东。我们能拿到的,只有搬迁费。”
石头看着铁铺。门上的匾额还在,“洛记铁铺”四个字,黑底金字,有点褪色了。他走进去,站在砧前,摸着砧面。铁砧冰凉,上面有锤痕,密密麻麻。墙上的工具还在,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那些刀。他取下来,用布包了,装进纸箱。
大山在旁边帮忙,把工具一件一件取下来,擦干净,包好。小满也来了,帮着装箱。刘铁和几个徒弟把铁砧抬上板车。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凉了。
永恩从粥铺后面过来,腿还是一瘸一拐的,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碗沿的金色裂纹磨得几乎看不见了,碗底的“洛”字还在。
“这碗,你带着。”她把碗递给石头。
石头接过去,用布包好,放进了皮箱里。
晚上,石头和大山在杂物间喝了一场酒。大山喝多了,话更多了。
“我十七岁跟着小满学打铁,小满跟着洛青州学,洛青州跟着张叔学。张叔的师父是谁,我不知道。这门手艺,传了好几代,到我这里,要断了。”
石头端起酒杯,碰了碰大山的杯子。“没断。刘铁会打,他徒弟也会打。”
“打菜刀炉圈,也算打铁。”大山灌了一口酒。“你爷爷要是知道铁铺拆了,不知道会不会怪我。”
“不怪。爷爷不是那种人。”
大山没再说话,把杯里的酒喝干了。
第二天,搬家公司来了。石头帮着把纸箱搬上车,又把铁砧抬上车。大山坐上车,跟着去新地方。新铁铺在镇东,一间小平房,比老铺子小多了,炉灶要重新砌,铁砧要重新架。
石头没跟去。他站在老铁铺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地上只剩下一堆铁屑、煤灰,墙上的钉子印还在。他蹲下来,从灰里捡起一块铁渣,放在手心里。
他想起洛青州第一次带他打铁,手把手教他抡锤子。他想起秦蒹葭从粥铺端粥出来,递给他,说喝了就不冷了。他想起永恩在菜摊前择菜,他在旁边捣乱。他想起大山把他举过头顶,他咯咯笑。
他站起来,把铁渣揣进口袋,转身走了。
石头回到段上,把那块铁渣放在宿舍床头,和怀表、小铁锹、粗陶碗放在一起。他把粗陶碗从皮箱里拿出来,摆在桌上,碗里放了一把铁渣。碗底的“洛”字朝上,他每天看一眼。
他还是跑火车,从丰台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回丰台。夜里跑车,困了,往脸上泼凉水。驾驶室里就他一个人,他有时候会喊一声“爷爷”,没有人应。
但铁轨还在,火车还在跑。
他想起洛青州说过,东西旧了,补一补,还能用。人老了,陪一陪,还能活。铁铺拆了,手艺还在。人散了,念想还在。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还在走。滴滴答答。火车进了隧道,车窗外面一片漆黑。他握着手柄,眼睛盯着前方。前方有光,隧道口到了。光亮起来,刺眼。他眯了眯眼,车出了隧道。
石头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光刺的,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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