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坐在段上宿舍的床上,手里捧着那只粗陶碗。碗沿的金色裂纹已经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碗底的“洛”字还在。他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但甜。他把碗放在桌上,拿起了那块怀表,上紧条,表走了。滴滴答答,像心跳。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响了一声。他把表揣进口袋,穿上外套,出了门。站台上风大,他缩了缩脖子。铁轨亮,延伸到远处。他想打电话给永恩,摸到了口袋里的硬币,又放下了。昨天刚打过,永恩说菜摊的萝卜卖完了,大山媳妇又进了两筐,堆在铁铺门口。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哑,石头问她是不是感冒了,她说没有,就是话多,说累了。
石头想回去看看。段上不忙,指导司机带完学员,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他去找段长请了几天假,段长说下周要开会,你得在。石头说开会前一天赶回来。段长批了。
下午,石头坐上回镇的火车。车慢,站站停,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田地和村庄。地里的麦子刚返青,绿油油的一片。有人在烧荒,烟升起来,散开。他想起小时候在铁铺拉风箱,脸烤得通红,烟熏得眼睛流泪。洛青州站在他身后,不说话,用手给他擦眼泪。他后来不哭了,烟再大也不哭。
车到站,天快黑了。石头从火车站走回镇上,街上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铁铺门口堆着两筐萝卜,大山媳妇正收摊,看见石头,愣了一下。“石头?你怎么回来了?”石头说休假。“你妈在粥铺后面住,你直接去。”石头点了点头,往粥铺走。粥铺的门关着,灯没亮。他绕到后面,永恩在屋里纳鞋底,灯下低着头,针穿过去,拉出来,线绷直了。
“妈。”
永恩抬起头,看见石头,手里的鞋底掉在腿上。“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石头说想回就回了。“吃饭了吗?”石头说没吃。永恩放下鞋底,去灶台给他热饭。锅里有粥,有菜,热了端上来。石头吃了一大碗,永恩看他吃,不说话。
“大山叔呢?”石头问。“在铁铺。给新来的学徒教烧火。”石头放下碗,抹了抹嘴。“我去看看。”
铁铺里炉火烧得正旺,大山站在新学徒旁边,看他拉风箱。新学徒是个年轻小伙子,十七八岁,瘦,眼睛不大但亮。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大山转过头,看见他,手里的锤子没放下,笑了。
“石头!回来了?”“嗯。”石头走进来,站在砧前,拿起一把锤子,敲了一下砧面,叮的一声。大山说手还没生,让石头打几下。石头没打,看着墙上的工具。张叔的锤子还在,小满的锤子还在,那些刀还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刻着“秀”的小刀,又摸了摸刻着“恩”的,刻着“安”的,刻着“壮”的,刻着“德”的。墙上又多了一把新刀,柄上刻着“山”。他看了看大山,大山笑了笑,没说话。
石头在铁铺坐了一会儿,回粥铺后面。永恩还在纳鞋底,屋子里暖烘烘的,炉火烧得旺。石头在床边坐下,看着永恩的手。她的手粗,关节大,但针脚密密的。
“妈,你眼睛还好吧?”“还行。近了看得清,远了不行。”石头说给她配副眼镜,她说不戴,戴着不像卖菜的。石头没再劝。
永恩放下鞋底,看着石头。“你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石头说没大事,就是想看看。“看看你什么时候说真话。”永恩低下头,继续纳鞋底。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石头去了山坡上。给洛青州、秦蒹葭、于德水、于大壮、赵德厚都烧了纸。洛青州坟前的草又长了,他蹲下来,拔干净,培了新土。风大,纸灰飘起来。
“爷爷,我回来了。”
他站起来,站在坟前,风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转过身,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并排,对着铁铺的方向。
下午,石头去镇上配了眼镜。不是给永恩配的,是给自己配的。他开车久了,眼睛有些花,信号灯看不清。眼镜店里的师傅给他验了光,说轻度老花,不严重。他挑了一副半框的,装上镜片,戴着走了几步,地面有点起伏。师傅说适应几天就好了。他付了钱,把眼镜盒揣进口袋。
路过邮局,他进去给段上打了个电话,说再多请两天假。段长问什么事,他说家里有事。段长没多问,批了。
石头在镇上多待了两天。白天帮永恩卖菜,晚上跟大山聊天。大山说他这辈子就守着铁铺了,哪儿也不去。石头说铁铺现在生意怎么样,大山说凑合,打农具的人少了,打菜刀炉圈的人多了。镇上开了市,什么都有卖的,但菜刀还是铁铺打的好用。石头说那得传下去。大山说传给谁?刘铁带了好几个徒弟,都跑了,嫌打铁累,不挣钱。石头看着大山脸上的皱纹,没说话。
石头要走那天早上,永恩煮了一锅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石头喝了两碗,永恩又给他盛了一碗。
“妈,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好。”
“菜卖不完就少进点。”
“知道。”
石头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抱了抱永恩。永恩僵硬地站着,手不知道往哪放。石头松开她,笑了。“妈,你都不会抱人。”永恩拍了他一下。“快走。”
石头走出街口,没有回头。永恩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石头回到段上,开完会,又跑车。日子又恢复了平常。他开着火车,从丰台到山海关,再从山海关回丰台。夜里跑车,困了,往脸上泼凉水。驾驶室里就他一个人,他有时候会喊一声“爷爷”,没有人应。
那块怀表他天天上条,走得准。他用洛青州打的那把锤子修过几回小零件,锤子顺手,比段上的工具好用。同事问他哪买的,他说家里打的。同事说你们家铁匠?他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那年夏天,永恩病了。不是大病,是腿疼,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大山媳妇帮她卖菜,她坐着收钱。石头打电话回来,她说没事,老寒腿,夏天过了就好。石头说到镇上医院看看,她不去,说浪费钱。石头从段上寄了钱回来,让大山媳妇带她去看。永恩这才去了。大夫说是骨质增生,开了药,嘱咐少走路。永恩把药吃了,没见好,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