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的空调温度调得偏低,马玉芬进门的时候,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小鹿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声音压得很细:“芬姐,前排左边第三个,拄拐杖那个。”
马玉芬的视线扫过去。秦正清坐在评审席靠窗的位置,头全白了,脊背却挺得很直,一只手搭在拐杖把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杯里的茶叶舒展开来,隔着三米都能闻到清香。
碧螺春。
她把目光收回来,拉开后排的椅子坐下。
顾明珠的团队已经在调试投影了。顾明珠本人站在侧面,跟一个短女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姿态松弛,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汇报。
林小鹿凑过来:“她们排第一个。”
“我知道。”
“紧张吗?”
马玉芬把优盘攥在掌心里,塑料壳被体温捂热了,棱角硌着指腹。
“你闭嘴。”
主持人宣布开始的时候,顾明珠已经站到了台前。
她没有用激光笔,ppt翻页全靠身后助理控制,她只需要开口。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顾明珠,代表锦辉团队做最终陈述。”
声音不急不缓,第一页ppt弹出来,一张完整的产业链全景图。
“我们的方案核心逻辑只有一条线。”顾明珠侧身抬手,手指点在图的最上端,“从源头的供应链整合,到中间的渠道重构,到终端的品牌认知建设,三个板块,每一块都有独立的盈利模型,同时共享一套底层数据系统。”
她翻到第二页,数据密密麻麻,但排列极其清晰。
“第一阶段预期投入一点二亿,回收周期十四个月。第二阶段追加投入视第一阶段的渠道渗透率而定,我们设了三档弹性方案。”
一个评审举手:“渠道渗透率的测算依据是什么?”
“过去三年同品类在华东市场的铺货数据,加上我们自有渠道的历史转化率,交叉验证过。”顾明珠说这话的时候,翻到了第三页,数据来源标注得清清楚楚,“具体数字在附录第七页,每一组都标注了原始出处。”
那个评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马玉芬坐在后排,手里的优盘被她翻来覆去地转。
林小鹿在旁边小声说:“她这个逻辑链搭得真严。”
马玉芬没回话。
顾明珠的陈述持续了二十二分钟。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转折,从宏观战略到微观执行,像一台精密仪器运转了一遍。收尾的时候,她对着评审席微微欠身。
掌声响起来,礼貌,整齐,带着一种心服口服的意味。
秦正清没鼓掌。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主持人看了一眼流程表:“下一组,盛远团队,陈述人马玉芬。”
林小鹿攥了一下马玉芬的袖子。
马玉芬把优盘递给她:“帮我插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软,但步子迈出去之后就稳住了。走到台前,面对七张评审面孔,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晃得她眨了一下眼。
投影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最终服务的人是谁?”
评审席上有人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大概在找她的摘要页。
马玉芬开口了:“各位老师,我的方案不长,但在讲方案之前,我想先回答屏幕上这个问题。”
她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看身后的屏幕。
“去年冬天,我跟着陆总去江浙一带跑市场,在一个县级市的批档口,碰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她做了二十年调味品批,利润薄到一箱货只赚八块钱。我问她为什么不转行,她说,老客户都认她,她走了,那些小饭馆进货就得多跑四十公里。”
台下安静了片刻。
“我当时没想太多,但后来做这个方案的时候,反复回到这个画面。”马玉芬翻到第二页,一张极简的框架图,“我们的方案核心不复杂,渠道下沉加区域合伙人制度。但我想说的是,这套制度设计的出点,不只是效率,是让那个老板娘的八块钱能变成十二块,同时她的老客户不用多跑路。”
她停了一下,视线扫过评审席。
秦正清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马玉芬继续说下去。她的语比顾明珠慢一些,数据没有那么密集,但每一组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场景,一群具体的人。渠道合伙人的分润机制讲完之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以上就是我们的方案,谢谢各位老师。”
掌声响起来。没有顾明珠那一轮整齐,但零零散散地持续了更久一些。
主持人看了一眼评审席:“进入问答环节。各位评审老师可以对两组方案提问。”
沉默了几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评审先开口,问了一个关于财务模型的技术问题。顾明珠站起来,三句话答完,干净利落。
又有人问了供应链的问题,马玉芬答了,稍微长一些,但条理还算清楚。
然后秦正清放下茶杯。
整个会议厅的空气像是被拧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