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安庆府南门。
沉重的包铁城门,出心惊的“吱呀”声,从里面缓缓推开。
没有兵刃相接,没有喊杀震天。
只有大车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一队队安庆府的厢军,脱了甲胄,光着膀子,推着装满粮食的独轮车、板车,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车上堆着满得冒尖的粟米、麦子,还有一扇扇刚宰杀的生猪和腌制的腊肉。
城外三里。
天策商会的大旗插在泥地里,旁边挂着几盏防风的风灯。
林三七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他身后站着五百名手按横刀的太华老兵。
安庆知府吴道然换了一身便服,没有穿官服,他走到林三七面前,深深作了个揖。
“林掌柜,安庆府常平仓、广惠仓,历年存粮。凑足了十万石,生猪八百口,腊肉一万斤,全在这里了。”
吴道然腰弯得很低,额头上全是冷汗。
违抗兵部军令,私开官仓资敌,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他没得选,雷重光的军阵就摆在城外五里。
那股实质般的杀气,压得整个安庆府喘不过气来,他丝毫不怀疑,只要天一黑粮食没出城,城外那六十万饿狼就会毫不犹豫地踏平这座城。
兵部的刀悬在头顶,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但雷重光的刀,已经贴在脖子上了。
林三七放下紫砂壶。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朝旁边的一个朝奉招了招手。
朝奉拿着一根尖锐的铁签子,走到第一辆粮车前,狠狠捅进麻袋,拔出。
铁签子带出白花花的米粒。
朝奉捏起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冲林三七点点头。“掌柜的,是去年的陈米,没霉,没掺沙子。”
林三七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吴道然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正四品知府的肩膀。
“吴大人,是个明白人。”
林三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方盖着雷重光的私印。
“这叫借条。大帅说了,太华军是北上平叛的王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十万石粮食,算大帅借你们安庆府的。等打退了哈卡人,拿着这张条子,去兵部结账。”
林三七把借条塞进吴道然的怀里。
吴道然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简直欲哭无泪。
去兵部结账?
兵部现在恨不得生吃了雷重光,这张借条就是安庆府私通叛军的铁证。
他这辈子都不敢拿出来。
“林掌柜……下官只求一事。”吴道然压低声音,近乎哀求。“粮食交了,大军……何时拔营?”
“急什么。”
林三七转身,指挥着手下的火头军开始接收粮车。
“吃饱了,自然就走了,吴大人回去睡个安稳觉吧。今夜,安庆府太平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