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南岸。
九黎那声撕裂夜空的“桥通了”,犹如一把凿开万丈冰层的巨锤,将北岸压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太华大军彻底点燃。
“全军噤声!衔枚!裹甲!”
石镇山没有大喊大叫,他压着嗓子,像一头狠的公狼,在先锋营的阵列前快穿梭。
不需要多余的动员。几万名太华精锐步兵将一块块用来防止兵器碰撞声的破布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手里的横刀和长矛用黑布缠紧了吞口。
那些战马的四个蹄子,早就被厚厚的棉布裹成了粽子。
一条黑色的长龙,开始在一片死寂中,缓缓踏上那条用几千长狄汉子血肉垫出来的钢铁栈道。
“吱嘎——”
当第一批士兵的重量压在浮杉木排上时,被铁索死死绷紧的木排出了一声沉闷的抗议。木排在黑漆漆的泥水中微微下沉了寸许,泥水顺着木头的缝隙溢上来,漫过了士兵的脚面。
刺骨的寒意和毒水的灼烧感顺着小腿肚往上爬。
但没有人退缩,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
石镇山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提着出鞘的横刀,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木排和铁索。
越往前走,那股子混合着血腥味和沼气的恶臭就越浓烈。
借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石镇山看到了栈道两侧的景象。
这五里长的钢铁浮桥,根本不是什么死物。
每隔一丈,泥水里就立着一个长狄汉子。
有的长狄人还活着,但下半身已经完全被毒水腐蚀得麻木。
他们半个身子没在烂泥里,双手死死抠住栈道的边缘,用肩膀死顶着木排,防止栈道在数十万大军的踩踏下生侧翻。看到太华军走过来,这些汉子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而有的长狄人,已经死了。
他们保持着生前用肩膀硬抗铁索的姿势。
泥沼底下的吸力和毒水夺走了他们的生机,但他们那被寒毒冻僵的肌肉,竟然和冰冷的精钢铁索死死地冻结在了一起。那些粗大的铁扣,深深地嵌进了他们腐烂见骨的皮肉里。
人死了。
肉身却化作了这钢铁栈道上最坚不可摧的桥墩。
石镇山路过一具长狄尸体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白天还跟他抢过半个白面馒头的那个长狄百夫长。
这汉子此刻半张脸浸在泥水里,双手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眼睛大睁着,死死盯着南岸的方向。
石镇山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手里的横刀,将刀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行了一个太华军中最高的平胸军礼。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一滴混浊的老泪被夜风瞬间吹干。
“快!步子放稳!别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三十万大军,以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和沉默,在这条五里长的死亡栈道上快穿插。
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一点声音。
几万双皮靴踩在湿漉漉的浮杉木上,出的细微闷响被十万大山里呼啸的夜风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此时。
死亡沼泽的南岸,图瓦国第二道防线。
这里距离沼泽边缘只有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一座依山傍水、用巨木和藤蔓扎成的巨大营寨拔地而起。
在图瓦人的认知里,这条方圆几百里的死亡沼泽,是神明赐予他们最绝对的屏障。连一只猴子都别想从那片烂泥地里囫囵个儿地钻出来,更别提是一支几十万人的重甲大军了。